小寒这天,青阳城的天寒得邪乎,日头躲在灰蒙蒙的云里,露不出半分脸。风裹着霜雪,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在割,出门走几步,眉毛胡子上就凝了白花花的霜,呼出来的气,瞬间变成一团白雾,散得飞快。田埂上的雪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裂缝里结着冰棱子,闪着冷森森的光。村口的小河沟,冰结得比磨盘还厚,孩子们不敢再去打滑溜,只能蹲在屋檐下,眼巴巴地望着白茫茫的田野。
村西的槐林,裹在霜雪里头,一眼望过去,白茫茫一片。灵槐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霜花凝在枝桠尖上,像开了一树的银花。那些裹着草帘子的槐树苗,雪埋到了半截身子,草帘子外面结了一层薄冰,敲上去梆梆响,倒把寒风挡得严严实实。灵脉泉的泉眼周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雪花落在热气里,“滋”的一声就化了,泉边的石头上,滑溜溜的,长满了冰碴子,走上去得提着一口气。
天刚亮,林望就揣着一沓粗棉布,往槐庐走。小寒补冬,不补春寒,守林的弟子们日日在外忙活,衣裳袖口裤脚磨破了不少,得趁着天冷没事,给他们补补衣裳。粗棉布是张婶前几日染好的,厚实耐磨,颜色是沉沉的藏青,穿在身上耐脏又暖和。他踩着冻硬的雪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粗布长衫的下摆被风刮得翻飞,灌进去的寒风,冻得人直打哆嗦,可怀里的粗棉布,却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气。
槐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红色的火光,还有淡淡的柴烟味。林望推开门,一股暖流扑面而来,火塘里的槐木柴烧得旺旺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温着一壶槐果酒,酒香混着柴火的香气,漫了一屋子。老黑和王大爷正坐在火塘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弟子们磨破的衣裳,见林望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林先生,您来得正好!”老黑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林望怀里的粗棉布,笑着道,“这几日天冷,弟子们扫雪护林,衣裳磨破了不少,正愁没布补呢。您这粗棉布,厚实得很,补出来的衣裳,保准结实。”
王大爷也放下手里的衣裳,往火塘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噼啪”一声,蹿得更高了:“可不是嘛。小寒补冬衣,来年不受穷。想当年,咱们青阳城穷,一件衣裳缝缝补补,能穿个三五年。如今日子好过了,也不能糟蹋东西,衣裳破了补补,照样能穿。”
林望拍了拍身上的雪,坐在火塘边的板凳上,伸手烤着火,笑道:“这些布,够补一阵子了。等会儿弟子们来了,谁的衣裳破了,就拿出来补,补好了,冬天就能暖暖和和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弟子们的说笑声。楚峰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来了,一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头上戴着毡帽,脖子上围着围巾,手里还提着扫帚、针线笸箩。苏清月手里捧着一个大木盆,盆里装着弟子们磨破的衣裳,袖口裤脚都打着补丁;莫尘扛着一捆干柴,是特意挑的槐木,烧起来火旺,还带着槐香;几个年轻弟子,手里抱着一摞厚鞋垫,是用旧衣裳拆的布做的,纳得密密实实,垫在鞋里,暖和得很。
“前辈!”楚峰推开门,抖了抖身上的雪,笑着道,“弟子们一早起来,就把槐林周围的雪扫了一圈,又给槐树苗的草帘子上盖了层干稻草,保准冻不坏。今儿个天冷,正好来槐庐补衣裳,大伙儿一起动手,快得很!”
苏清月把木盆放在火塘边的木板桌上,挽起袖子道:“这些衣裳,都是弟子们扫雪时磨破的,有的袖口磨出了洞,有的裤脚撕了口子,正好用林先生带来的粗棉布补。我针线活还算利索,今儿个就负责缝补。”
莫尘把干柴放在墙角,也凑到火塘边烤手,冻得通红的脸被火苗映得暖融融的:“弟子们也学了些纳鞋底的手艺,今儿个正好把这些鞋垫纳完,垫在鞋里,出门扫雪就不冻脚了。”
林望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暖融融的。这些弟子们,刚来的时候,连针线都拿不稳,如今却一个个成了缝补的好手,懂得珍惜衣裳,懂得互帮互助。
小黑领着一群孩子,也踩着积雪跑来了。孩子们都裹得像圆滚滚的雪球,手里拿着自己的小针线笸箩,里面装着碎布头、细针线,一进门就嚷嚷着要学缝补。小黑扑到火塘边,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凑到火苗旁烤着,嘴里还嚷嚷着:“林叔叔,我们要学补衣裳!学纳鞋底!等学好了,给爹娘补衣裳!”
孩子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喊着,有的要补自己的小棉袄,有的要纳小鞋垫,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林望摸了摸小黑的头,笑着道:“好,都教你们!等会儿给你们每人一块碎布头,学缝小沙包,好不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在木板桌旁,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穿针引线,小手蠢蠢欲动,恨不得立刻就上手。
晌午时分,火塘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槐果酒温得发烫。木板桌上,摆着针线笸箩、粗棉布、磨破的衣裳,众人围坐在桌旁,开始缝补衣裳。苏清月的针线活最利索,飞针走线,不一会儿就把一件磨破袖口的短褂补好了,补丁缝得平平整整,几乎看不出来;楚峰拿着针线,笨手笨脚地缝着裤脚,时不时扎到手,疼得龇牙咧嘴,却不肯放下;老黑和王大爷拿着鞋垫,一针一线地纳着,针脚密密实实,看着就暖和;弟子们也跟着学,有的缝衣裳,有的纳鞋垫,屋子里满是针线穿梭的沙沙声,还有说笑声,暖意融融。
小黑和孩子们也凑过来,拿着碎布头,学着大人的样子穿针引线,有的缝成了歪歪扭扭的小沙包,有的缝成了小小的布偶,虽然丑,却透着一股子天真可爱。
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也来了,提着食盒,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熬得热乎乎的小米粥,以及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张婶把食盒放在桌上,笑着道:“大伙儿忙活了一早上,肯定饿了,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天寒地冻的,喝点热粥暖暖身子。”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针线,围坐在火塘边,捧着粗瓷碗,喝着热粥,啃着窝头,就着萝卜条,吃得满嘴香甜。老黑喝了一口热粥,咂着嘴道:“这粥,暖得很!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肚子里,再冷的天也不怕了。”
王大爷夹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笑着道:“可不是嘛。小寒补冬衣,来年不受寒。想当年,咱们青阳城风沙大,冬天冷得钻心,一件破衣裳补了又补,照样过冬。如今日子好过了,更要懂得惜福,衣裳破了补补,照样能穿得暖和。”
楚峰放下手里的碗,看着自己缝好的裤脚,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却笑得合不拢嘴:“前辈,弟子今日才明白,缝补衣裳,也是一种修行。一针一线,都要用心,心不静,就缝不好。想来,修炼也是如此,心无旁骛,才能有所进益。”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擦了擦嘴角的粥渍:“楚师兄说得是。以前在流云宗,弟子们只知道打坐修炼,从来没做过这些针线活。如今才明白,修行不是躲在深山里苦修,而是融在柴米油盐里,融在这些琐碎的日子里。”
莫尘啃着窝头,看着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垫,笑着道:“等开春了,槐林绿了,咱们穿着补好的衣裳,踩着纳好的鞋垫,去槐林里种树,那才叫快活。”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望着火塘里跳跃的火苗,望着众人脸上满足的笑意,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槐林,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幸福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槐林,守着一个火塘,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裳,就能暖透整个冬天。
午后的日头终于露了脸,却依旧没什么暖意,风刮得更烈了,吹得槐林的枝桠哗哗作响。弟子们吃完东西,歇了一会儿,又拿起针线,继续缝补衣裳、纳鞋垫。小黑和孩子们,捧着自己缝的小沙包,在火塘边玩得不亦乐乎,时不时传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暖红色,给白茫茫的青阳城镀上了一层金光。槐庐里的火塘依旧烧得旺旺的,磨破的衣裳都补好了,鞋垫也纳了大半,屋子里弥漫着粗棉布的香气、粥的香气,还有柴火的香气。
老黑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道:“林先生,今晚我还守槐庐,火塘烧得旺,保准冻不着。”
林望点了点头,递给他一双刚纳好的鞋垫:“夜里冷,垫上这鞋垫,脚就暖和了。”
晚风裹着霜雪,刮过槐林,枝桠晃了晃,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像是在道谢。小黑拉着林望的衣角,踩着厚厚的积雪,往村里走,手里拿着自己缝的小沙包,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小寒了,雪霜重,槐庐的针线动起来,衣裳补得牢,鞋垫纳得厚,冬天不怕冷风吹……”
林望回头望了一眼槐庐,橘红色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颗暖融融的星。
他知道,青阳城的冬天,还很长。但槐庐的火塘会一直烧着,补好的衣裳会一直暖着,青阳城的人,会守着这片槐林,守着彼此,暖暖和和地,等着雪融,等着开春,等着槐林里的第一抹新绿。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