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青阳城的日头挂得老高，却没了半分暖意，风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得脸颊生疼。田埂上的野草彻底枯了，黄澄澄的一片，风一吹，草秆就咔嚓咔嚓地断，碎末子卷着尘土，往人衣领里钻。地里的红薯早就刨了出来，一个个圆滚滚的，堆在村口的晒场上，晒得表皮发干，透着一股子甜丝丝的气。村口的小河沟，水瘦得只剩下一汪浅滩，河底的石头冻得冰凉，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麻雀，都躲在草垛里，懒得动弹。
村西的槐林，更是一片萧索。灵槐的枝桠光秃秃的，在冷冽的风里晃悠着，像是在打摆子。树下的落叶被风吹得卷成了堆，有的埋在薄薄的霜里，泛着白花花的光，踩上去咯吱作响，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潮气。那些长到三四人高的槐树苗，也褪去了最后一点生气，笔直地立着，树皮皲裂，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灵脉泉的水，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泉边的青苔冻得发脆，一碰就碎。
天刚亮，林望就揣着一卷草绳进了槐林。他要把那些散落的枯枝捆起来，拉回村里当柴烧。霜降之后，天一天比一天冷，柴火烧得旺，屋里才能暖和。他弯着腰，捡起一根胳膊粗的枯枝，拍掉上面的霜花，然后用草绳牢牢捆住。风刮得紧，吹得他的粗布长衫猎猎作响，耳朵冻得通红，他却只是搓了搓手，继续忙活。
“林先生，您歇会儿，这力气活交给我们！”
楚峰的声音从林口传来，他领着清玄门、流云宗、青云宗的弟子们，扛着扁担、拿着斧头来了。弟子们都穿上了厚棉袄，袖口裤脚扎得严严实实，一个个脸膛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飞快。苏清月手里还抱着一捆麻绳，比林望的草绳结实；莫尘则扛着两把砍柴刀，刀刃磨得锃亮，砍起树枝来肯定利索。
“你们来得正好。”林望放下手里的草绳，往手心哈了口热气，指了指槐林深处道，“那边的枯枝多，挑那些干透的砍，别伤着槐树苗的根。捆好了就堆在林口，等下一起拉回村里的柴房。”
楚峰应了一声，立刻领着弟子们分散开来。砍柴刀落下，枯枝应声而断，咔嚓咔嚓的声响在萧索的槐林里格外清晰。苏清月蹲在地上，麻利地用麻绳捆着枯枝，捆得方方正正，一提就能走。莫尘则领着几个力气大的弟子，把捆好的枯枝往林口搬，一趟又一趟，额头上竟渗出了汗珠。
老黑和王大爷也推着独轮车来了，独轮车上放着两个大竹筐，是来装枯枝的。老黑走到林望身边，搓着手笑道：“这鬼天气，说冷就冷。昨儿个夜里，水缸都结了一层薄冰。这些枯枝来得正好，够咱们烧到开春了。”
王大爷蹲在地上，摸了摸槐树苗的树皮，皱着眉道：“这些树苗嫩得很，得给它们裹层草帘子，不然冬天的西北风一吹，怕是要冻坏了。等会儿捆完枯枝，咱们就去割些稻草，把树苗的树干包起来。”
林望点了点头，心里暖乎乎的：“还是你想得周到。不光要裹草帘子，树根处还得培上一层厚土，护住根须。等明年开春，这些树苗肯定能抽出新芽。”
正说着，小黑领着一群孩子跑了过来。孩子们都裹得像圆滚滚的粽子，手里拿着小竹篮，说是要捡槐树上的鸟窝。槐树枝桠高，鸟窝藏在枝桠间，孩子们够不着，就搬来石头垫脚，叽叽喳喳地闹着，给冷清清的槐林添了几分活气。
“林叔叔，你看！我们发现了三个鸟窝！”小黑踮着脚，指着最高的一根枝桠，兴奋地喊着。
林望抬头看了看，笑着道：“小心点，别摔下来。鸟窝里说不定有鸟蛋，捡回来别碰，等开春了，把鸟窝放回树上，鸟儿还能回来住。”
小黑用力点头，转身就叮嘱小伙伴们：“都轻点，别把鸟蛋碰碎了！”
晌午时分，日头爬到了头顶，却依旧没什么暖意。槐林口的枯枝堆得像小山一样，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张婶和村里的妇人们提着食盒来了，食盒里装着刚蒸好的红薯馍馍，还有熬得滚烫的玉米粥，以及一碟热乎乎的炒咸菜。“大伙儿歇会儿，吃点热乎的！”张婶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哈着白气喊道，“天冷，多喝点粥，暖暖身子骨！”
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坐在石桌旁。汉子们抓起红薯馍馍，大口大口地啃着，馍馍的甜香混着咸菜的咸香，吃得满嘴流油。弟子们捧着玉米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喉咙淌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老黑啃着馍馍，看着堆成山的枯枝，笑得合不拢嘴：“这些柴火烧一冬天都够了！等下再去割些稻草，把树苗裹好，把村里的窗户缝都糊上，冬天就不怕冷了。”
王大爷喝了一口玉米粥，放下碗道：“是啊。家里的红薯也晒得差不多了，等下拉回地窖囤起来，再腌上几缸咸菜，酿好的槐果酒也搬去地窖，冬天就有吃有喝了。”
楚峰放下手里的馍馍，擦了擦嘴道：“前辈，弟子们商量好了，等捆完柴，就帮着村里糊窗户、修地窖。青云宗有防冻的法子，在窗户纸上刷一层桐油，又挡风又防潮。”
苏清月也点了点头，附和道：“还有，弟子们想在槐林外围搭一圈篱笆，挡住西北风，护住那些小树苗。篱笆上再缠些干草，保暖效果更好。”
莫尘放下粥碗，笑着道：“弟子们还能帮忙把村里的老井淘一淘，冬天井水容易浑，淘干净了喝着才放心。”
林望听着众人的话，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他望着眼前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笑意的脸，望着堆成山的枯枝，望着光秃秃却透着韧劲的槐林，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安稳的日子。没有修仙界的纷争，没有宗门的算计，只有一群人，守着这片土地，囤着过冬的粮，盼着来年的春。
午后的风刮得更紧了，却刮不散众人的干劲。弟子们歇够了，又开始忙活起来，有的继续砍枯枝，有的去割稻草，有的则跟着老黑去培土。苏清月领着几个女弟子，坐在石桌旁，缝补着给树苗裹的草帘子，针线在手里翻飞，麻利得很。老黑和王大爷推着独轮车，一趟趟地把枯枝往村里运，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黑和孩子们捡完了鸟窝，就蹲在草帘子旁，帮着师姐们递稻草，时不时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摸一摸草帘子，嘴里还念叨着：“小树小树，裹暖和点，别冻着啦。”
夕阳西下时，天边的晚霞染成了淡紫色，冷冽的风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槐树苗都裹上了厚厚的草帘子，像一个个穿着棉袄的小娃娃，立在冷风中。枯枝都运进了村里的柴房，堆得满满当当。众人收拾好工具，慢悠悠地往村里走，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作响。
老黑扛着扁担，走在林望身边，笑着道：“林先生，今晚我家老婆子炖了萝卜排骨汤，您可一定要来尝尝，暖身子！”
林望笑着应了：“好，我带两坛槐果酒过去，咱们就着热汤喝两杯。”
晚风刮过槐林，枝桠晃了晃，像是在道谢。小黑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个鸟窝，蹦蹦跳跳地跟在林望身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霜降了，天凉了，槐林囤好过冬粮，小树裹上草衣裳，开春长出绿芽芽……”
林望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裹着草帘子的槐树苗，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霜降草木枯，槐林囤冬粮。青阳城的冬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柴房堆得满满当当，地窖囤着红薯咸菜，槐树苗裹着草帘子，等着来年的春风。青阳城的日子，也会像这囤满的冬粮一样，踏实、安稳，生生不息。
而青阳城的故事，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