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还未等有甚话头,便一睡不醒。
锦娇瞧他这副德行暗暗摇头,跟合道真人斗来斗去,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一片轻云托着紫明道人,锦娇出外去招呼准笃真人。
“多亏准笃真人来得及时,封禁这片洞天未能使得我门贼子逃脱。”
此女盈盈一拜,准笃真人赶忙还礼。
“不敢不敢。锦娇真人行动迅捷,先破其洞天,鄙人不过是顺势而为。”
锦娇真人伸手一招,虚空内的那片水镜似一卷画慢慢飘来。里面封禁着艮纬真人的真灵。
这艮纬真人一身乌黑煞气,但面色好些,已经没有方才那般焦黑害人,老头面色阴沉,眼里含着些许碧光,笑意盈盈。
“二位上人。何必多管闲事呢?”
听见此人不知悔改,俩人对视一眼。都暗暗叹息……过往因果在仙界了解,可是地上仇怨绵延至今。改无可改,劝无可劝。
准笃拱手一礼,“锦娇真人。宗门唯恐邪修挑起道争,差我来搭救同道。既然紫明道长获救,贫道也不便久留。告辞。”
只见他收回山岳,一片片虚空洞天开始破碎,山石草木哗啦啦落在海滨,任由海浪冲上岸。
万幸之幸此地无人,没有渔民出海。
过了约是三两时辰,紫箓黑着一张脸终于赶到。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天道宗真人坤道。
锦娇赶忙笑着近前,“师弟,我这好弟弟当真会找麻烦。惹了一个入邪的合道真人,被人擒走。好在师兄我赶到及时将其救下。”
紫箓真人低头瞧着锦娇,面无表情。
“紫明若死了,便不是一个金仙能交代清楚的。”
“师兄自然明白,所以全力搭救。罪首已经被我封印于水镜当中,您是否亲自审讯?”
说着锦娇真人便把轻云之上的紫明和那一块水镜抬至紫箓身前。
而紫箓只是把紫明摄到手中,看都未看那面水镜。此时镜子里的艮纬反而有了些许慌乱,不过面上恭敬,欠身一拜等着发落。
“天道宗内部事务,我上清门不做评判。紫明当下昏厥,我领着他回纯阳道调养。后面由他自己处置。尔等听候消息便是。”
紫箓伸手一招,海中一条黑龙直扑高天,落在他的脚下,化作一道乌光一闪而逝。
此时锦娇面色骤然转冷,看向艮纬。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堂堂合道连一个证真都处置不了,几千岁,何用?”
入邪的艮纬一言不发,缓缓跪下。
此事锦娇亦是不能做主,只能押着艮纬回到昆仑等着太上和宗主发落。
归元遭人算计。当年光烬打上天道宗仙门,宰了呈顺金仙。此事并未扩大……纵然凡间有许多小门暗中策应,却未追究。
这便成了悬在这些小门头顶上的一把铡刀,不知何时落下砍了他们的脑袋。
天道宗能不知道吗?当然知道。锦旬当年去跟杨暮客立下前年论道之约,未尝没有让那些牵累的小门暗中整死杨暮客的想法。不过太一门和正法教一路护持,许多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如今艮纬一个死心眼儿弄出来动静。这是好事儿,意味归元一案有了翻篇儿的可能……
这很重要!
水镜中艮纬看着天道宗的一众高人。默不作声。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死的很惨,但再惨能有入邪惨吗?把自己跟明德八卦宫剥离干净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明镜高堂之上,天道宗掌门云春真人笑吟吟看着他。
“艮纬,前些年陆桥有难之时你积极奔走。可不似入邪,何事把你逼到如此地步?年纪轻轻便入邪,大好前程尽数断绝……本来仙界还该有你一席地位。可惜啊。”
艮纬垂眸言语平静,“晚辈当年嫉妒归元上人,多刮了几尺地皮,致使地壳存不住浊炁。这些年奔走,本来就是赎罪。晚辈怕当年之事败露,碧波门,青灵门,金蟾教的一干同道找上门来……更怕那紫明不管不顾害了我明德八卦宫。晚辈一人作孽,不该让宗门受累。杀了紫明,观星一脉传承断绝。待晚辈飞升让天劫处置,亦或者死了挫骨扬灰……都好过紫明查清楚,是晚辈害了同道。一子兑一子,公平。”
一旁的太上长老揪着长须垂眼发问,“为何吃里扒外,勾结邪地仙乙讼?”
艮纬轻轻叩头,“乙讼手中有长寿资源。我自知心智不足,成仙亦是渡劫无望。别无办法,只能投靠邪修。晚辈有罪!”
这拂须长老眯眼不言。
云春真人看向锦娇,“此事既然你出面处置,便依旧交由你来善后。如实与紫明道人说明白,从头说起,莫要隐藏。”
“弟子明白。”
“至于此人,交给正法教,押进魂狱之中。”
艮纬在水镜里听着此言颤抖不停,哭笑不得有口难言。那便这样吧,他认了。
杨暮客被紫箓师兄拎着回到纯阳道,澄夕看见太上长老昏迷不醒倍感焦急。
“上人……我家镇守他这是?”
紫箓指尖捏诀,黑龙飞上高空。那法器开始膨胀,龙首霞光万丈,几乎照亮了整个纯阳道,俯瞰着昆仑山脉。
“旁人不是喜欢来论道折腾我家师弟吗?明天你骑着本真人的法器前往明德八卦宫。上清门旁门和天道宗旁门论道,不准留手。伤人算你有本事,贫道有赏。杀人太过,贫道有罚。只准胜,不准败。”
“这……”
澄夕瞪大了眼睛一怔,茫然地看着紫箓。
他是真人,他已经察觉到了那法器根本不是对着明德八卦宫,而是对着昆仑。这一番去了,能回来吗?当真能胜?
“出去!”
“是。”
澄夕欠身退出屋外。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巨大的黑龙法器,这东西已经能撑破了他还未修筑完成的洞天。那无边的威能让他不禁骇然。既然上门发旨。澄夕便豁出去了。他心念一定,纯阳之念涌上心头。这些年被宗门事务拖累的道心竟然放松许多。大日真阳,如矢向前,不回!
镇门之宝纯阳丹炉从正殿当中飞出,他用手一托踏云而起飞至黑龙脊背。
紫箓抬头一望,捻诀让黑龙载着澄夕前往明德八卦宫。
大引导术,引天下炁机。黑龙为玄水,为玄夜,为至阴。与背上纯阳的澄夕交相呼应,竟然组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天地大阵,隆隆雷音当中。趁着日落暮色朝着明德八卦宫飞去。
不远处的妙缘道首先发现了炁机变化,门中上下大惊。他们正在巩固门中大阵不让寒气外溢,却不曾想这些寒意竟然尽数被黑龙抽走。
碧奕真人惊喜地说,“是上清门在助咱们一臂之力!”
一旁的掌门咬牙,“混账!休得乱语!此乃上清门夺我妙缘道寒气灵机,速速报与天道宗!”
而抽走火炁的至欣真人最先有了反应,正是因为她抽走纯阳道火炁,才让妙缘道的寒气灵机异常强盛。却不曾想那紫箓师叔只是用了法器巡游,便将她引导的大势轻易崩解。
走了半夜。子时澄夕真人来至明德八卦宫山门之外。黑龙背对半空玄武星宿,呼应寒潮。
寒意将纯阳道真人包裹在内里,非但不汲取他身上法力,反而让他炽热的真元越来越凝实。夜里至阴之刻他的法力没有一丝损耗。等着寅时过后日升,天地阴阳更替的那一刻。
而卧榻之上的杨暮客眼皮微动,终于醒来。
爬起来看到一行金光在屋中闪烁,那是紫箓师兄给他留下的信息。紫箓身兼要事,不便在此久留。匆匆赶来之后便要回到济灵寒川。北方混沌海中比不得南方有他修整地脉,聚集无数大妖随时准备逃逸。尤其是内藏海渊的虾元遗祸。倘若这些虾邪出逃,伺机放出被镇压的邪神,于凡间无异一场天地大劫。
杨暮客瘫坐在床榻里。屋里如此冷清,他喊了一声澄夕。
真人感应理当速速前来,但屋外一声未有。他出门去看,一个纯阳道弟子在太上大殿外头候着。
“你家掌门呢?”
“回禀太上,掌门真人前往明德八卦宫论道去了。镇门法宝亦是被取走,晚辈于此守着太上,您有需求只管吩咐。”
杨暮客打开天眼,看向星光。北方玄武星宿寒意臌胀,竟然有一丝被牵引到了灵土神州之上。他惊讶地捂嘴,捻诀感应一下师兄紫箓的黑龙法器,竟然跑到了北方去。须臾之间便想明白这些都是紫箓师兄安排。
“你回去吧。我于此地无须照顾。掌门不在明日许多事情安排,你们门中自行安排好,待他得胜归来好生庆贺才行。”
那人面色一喜,“多谢上人。晚辈不敢打扰……”
杨暮客掩门回屋。他有一瞬冷得瑟瑟发抖,体内的金丹只剩一丝金光流转。任督天地桥流转周天的法力只剩涓涓小溪一般。
那缕光将阴神封印在了心湖之上,起念操纵阴神,毫无反应。
这一场,没要了他的命,却害了他的心。哪怕当年面对十二人围杀,以筑基打证真……他都没有这般狼狈过。
天地文书钻出来一缕神念,将他拘魂进去。
紫乾黑着一张脸看他,“还这般狂吗?还敢小觑天下间的人物吗?不过就是小小的一个合道真人,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你就死无葬身之地!”
“我……”杨暮客百口难辩。他的确太狂了。明知有个阳神修为以上的真人在旁窥伺,他还敢一路放浪。
紫乾盯着杨暮客,“为何一路上不乘着你师兄留下的法器飞行?”
他能说甚?就没想过要骑着法器招摇……
“你小小证真,在天道宗治下横行无忌,何人比你更狂?”
紫乾说完招招手,让杨暮客落座。
他贼兮兮地看着师兄,想张嘴,却说不出话。
“等等……会给天道宗来一下。旁门打我上清门旁门,我们就打天道宗。旁人打我上清门真传,我们就打天道宗。天道宗敢打我上清门。那就都别过了……”
杨暮客听后痴痴看着紫乾师兄,您这不比我还狂吗?这有道理可言吗?
紫乾瞥了师弟一眼,“不懂?我当你这混账能听懂你的言语呢?那就换成掌门之言。天道宗御下不利,上清门出手警告。”
杨暮客像个小媳妇揣手乖乖坐着,“师兄。我错了。”
“你没错……你从来都不知道错。你说物我齐平。呵,好大的宏愿。比归元师叔宏愿还大。但你杨暮客何曾瞧得起人?你跟我说实话,说心里话。你瞧得起天下间哪个修士?你是不是觉得你修到真人,便真人境无敌,你修成仙,便仙界无敌?伸手就能捏死虾元的气运之主,好把这个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这些话像一把扫帚,扫干净杨暮客眼前的灰尘。他杨暮客,当真是没瞧得起天下间任何人……任何人!
紫乾见杨暮客陷入沉默,起身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用手一指,一幅画卷在二人眼前展开。
夜空中,一轮金红的火轮在明德八卦宫上方照亮。
而下方的阆苑福地七色流转,八卦大阵威势越来越大。
日出时分,澄夕真人手中的火炉飘出,一团真火瀑布般流淌而出,浇在八卦宫大阵之上。
隆隆炸响不绝于耳。山中不断有碎石蹦飞。
那黑龙龙首瞄准西方,龙涎寒冰坠落,一口寒光喷向昆仑。
昆仑中一个巨人擎天立地,一掌对着寒光拍过去。
忽然间晦暗的夜空中有一双眼睛盯着巨人,那双眼睛杨暮客再熟悉不过。这是他紫贞师兄。
紫贞闭关,但施展大引导术沟通天地,他不能人言,不能与人交流,却可以出剑。一剑寒光削向巨人。
天道宗昆仑山脉数人飞起,以天罡大阵抵挡。
剑光顺着法相巨大的手掌切过,继而冰寒之气吹到了昆仑山头。昆仑中本来真人近百,但当下过半去镇守陆桥,又分出一部分去抵御玄武寒气。能助云春掌门脱险的人少之又少。
黑龙喷出的寒气落在昆仑白雪冰崖上,那亘古光华的白冰崖壁被凿出来一个大豁口。
云春真人法相立在云间看着黑龙站定良久,灰溜溜落下去用无根水开始修补山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