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明道人所言,碧水阁掌门一字不信。
但其面上堆笑,以礼相迎邀其入门做客。众弟子演武一番,若凡间把式,在邀其登楼阁观大江美景。
长水于西头,蜿蜿蜒蜒陡然开阔,碧青如玉,映光如蓝。河心水深百丈,育灵兽江豚足百,可口吐人言齐声欢歌。江岸有大港,泊艨艟五艘。
本是六艘,那一艘染了浊炁再无用处,沉海了。
参观游玩一番,杨暮客对育舫真人说,“贫道来此乃是心血来潮,感应故人思念。不知星悦道友当下何处安身?”
星悦?掌门眉头紧锁,星字辈的他去关注作甚。此话更是不信,小小一个证真道人也敢说感应故人思念?证真修士心血来潮。若是大灾大劫许是可能。但声名小事儿,唯天人交感方可知,不至还真何以天人感应?
“原来是上人欲见故人,此话早说。老朽耽搁上人时辰实在抱歉,这便叫门中监院领您前去访友。育喆师弟,快快领二位道友前去访友。”
一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上前,“请二位道友随我来。”
走出观景阁育喆真人谨慎地再问,“请问紫明道友的亲友是何道号?于我阁中哪一辈弟子?”
“她师承吉祥道人,道号星悦。俗家姓名叫作春兰,西耀灵州昭通国人。如今入道想来一甲子有余。”
此人领着二人飞出正院,绕了一段盘山路来到一方水田所在。数位火工道人在田间劳作,种植稻米。深水处的池塘种着菱角,数条小溪蜿蜿蜒蜒顺着山间青石流下。往上走,穿竹林,云落静谧宅院。大宅五进五出,乾坤各置。
监院育喆对一个坤道修士说让星悦来见客,他领着客人去礼堂。
不多时,那坤道领着星悦上前。
此女当下穿着素净的群青道袍,一头青丝板板正正挽成发髻,戴着一根枣木簪子。姿容圆润,眉目清雅。上前揖礼两唇轻碰道,“晚辈参见诸位前辈,参见师祖。”
育喆上前虚托星悦手肘,“好孩儿快快免礼。你好友前来访道,老朽不做打扰。你们谈吧。”
碧奕本也要离去,然杨暮客按下她的肩膀,留她在一旁。
“星悦道友,别来无恙?”
春兰抬头看那钟灵毓秀的修士,五味杂陈。她道,“紫明上人如今贵为一地镇守,日理万机竟然能抽空来看晚辈。晚辈不胜感激。”
“说来你可能不信,贫道并不知碧水阁位于此地,是这位碧奕真人告知才有此番行动。我途经此地心血来潮,察觉故人感念,碧水阁想来唯有你会惦念贫道。不知你遇见甚么事需贫道帮忙排忧解难?”
春兰怔住,她昨日也不过是纳炁之前念叨一嘴没丹药,没抑土的镇物。怎地偏偏被这人察觉到了?
但她依旧站那不卑不亢道,“晚辈昨日打坐存思,想来是回忆过往,不禁记起上人风华绝代。并非有甚难处。”
杨暮客不须开天眼,只是用望炁术打量一下,“星悦道友筑基已经甲子有余,照理来说应过了存思观想的关隘,当下应纳炁养体。何以还在存思的关口?”
“想来是晚辈资质不够?”
杨暮客摇头,“当年见你有圣人之资,得人道气运庇护。天下正义一方。何来资质不够?放在大门当中的确不足出众,但在这碧水阁该当真传待遇,甚至绰绰有余。想来你师傅入邪,拖累你了?”
春兰被点头了心思,无奈一笑,“上人此话说得……取巧终究要还以报偿。我因您受师傅照顾,又得了宗门便利。但师傅,师伯二人皆是入邪。师祖还真不成已经故去。如今晚辈孤家寡人难免寂寞,所以昨日存思感慨一番。上人莫要挂在心上。”
杨暮客心念如电,当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师傅,师伯,师祖……尽数死光了。那么这一支原有的待遇都要向着有传承的脉络倾斜。纵然春兰天资了得又如何?凭一个人钻研道法能有什么成就?修行此时终究是要携手并进,财侣法地缺一不可。如今春兰是先无道侣,再无财智,又无妙法。只留了一方修行之地。
当年吉祥道人入邪,他一口玄黄之炁坏其道行,提剑斩杀。可细细追究,当真该死?一船人都是那个师兄吃得,吉祥道人还有的救。对,当今想来是有的救的。正如苍松追缉天冬门真人,目标是擒拿,而非击杀。天冬门那小徒儿也说得好,若非他杨暮客一口浊气,何至于此。
“春兰……”
唰地一下,星悦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已经好多年不曾有人叫过她的俗家道号,可她的真名叫甚她都忘了。
“弟子在……”春兰嘴唇哆哆嗦嗦,憋着气向前一揖。
“丹药拿好。”
春兰眼泪模糊地上前,谨慎地用双手捧住丹药。
杨暮客提眉怒视,朗声一喝,“春兰!你的心气儿呢?”
轰隆一声,春兰好像听见滚滚天雷落下。眼下磅礴大雨,什么都看不清,她瑟瑟发抖拿着丹药瓶,似一不小心就会被大雨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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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要叫你给哭没了。”
碧奕赶忙一旁钻出来,“哎呀,这位好姑娘。好好的哭甚呢?上清门道爷来给你撑腰做主,这是上人的缘法,岂能让你落魄?什么取巧报偿……说错了。是他们狗眼看人低。本真人乃是妙缘道长老,稍候就去跟那监院问道问道,怎么好好的孩子一点儿资源不给。荒废了大好时光。”
杨暮客吐出一口气,不由得想到。修行,有这么难吗?
春兰摸了摸眼泪,“我学不会,存思观想这一关我怎么都学不会!道爷,真人,救救我吧。我要被折磨疯了。”
碧奕看向杨暮客,杨暮客抓抓头发,比了一个三。留此地三天,帮着春兰解开心结。
当年从杨暮客手中拿走的丹药想来也就够春兰吃个几年,然而这已近甲子时光。她能在如此压力之下未曾入邪,可见心性坚韧,天赋异常。若是稍加教导,怕是来日定然有所成就。这三天不是杨暮客教她修行,而是折腾一番这碧水阁。让其把春兰应有的待遇尽数归还,再有名师教导一番才行!
碧奕叹了口气,领着春兰出屋去跟那监院育喆商谈。
而杨暮客大喇喇地直接往这正堂一坐。此地本应是筑基修士修行早晚课的地场。他一跃踢飞了碧水阁道祖塑像的那面墙,大墙转了半圈里面的变成了外面的青石砖,而塑像坐在屋外喝西北风。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坐榻,放下一个小茶几,再扔了个蒲团。侧歪在蒲团上,大袖一挥叮叮啷啷茶壶茶杯落在茶几上。
那坤道殿主匆匆进来,瞧见大喇喇的杨暮客目瞪口呆。
“您这是?”
“贫道访友,总要有个住处,此地不错,宽敞。暂且住着三天。我那好友修行一甲子未有进展,贫道惭愧啊!我堂堂上清门真传,怎么能让好友修行艰难呢?贫道怎么会结交愚笨朋友呢?贫道的好友,定然是万里挑一的真才!”杨暮客直勾勾地看着殿主,“今日留在这里,帮着她开解心结。等等碧奕道友还要领她归来。我这便私自做主,给她宣讲一下道义。你看如何?”
“上人请容晚辈通报一番。”
“快去……”
不多时,那殿主回来汇报,掌门言说让人居于此地乃是宗门蓬荜生辉,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而后碧奕领着春兰回来,终于领着了群青底料描画水蓝图景的道袍,头上的枣木簪子也换了一个白玉发箍。小姑娘怯生生地凑上前。
“谢谢上人。”
“不用谢。我跟他们说给你讲道。其实也讲不出所以然。你我道不同,我说的,你尽会听歪了。所以咱们不讲道,讲人情!”
杨暮客大嘴一张,说着上清门如何如何。他上清门高修神通广大,修有情道,道友遍布天下。但为何情缘少,看起来朋友不多?因为自重,因为性情慎笃。上清门有大引导术,若广纳好友势力遍布天下,引导术下定然与豪门势力相争。遂上清门大多只论私交,不论公事。
但他紫明道人不一样。
碧奕听后噗嗤一笑。那可不是?当真不一样。这目无章法的性子,大门里怕是几千年也难寻一个。
他紫明道人,不修引导术。从来没有引导天下风闻,世间大事的能耐,更没那想法。所以他想来横行无忌。纵然有悔,但求无愧。
说到于此,他张口就谈前段时间论道之事。此事春兰已有耳闻,遂有今日惦念被杨暮客心血来潮感应到。
这但行前路,不执因果。此话本音还是要去我执,吾丧我。将因果把自己的所有执着都揪干净,正视其本来面貌。
他已经把春兰当今的问题看个清楚,杨暮客把自己扔进去,然后把自己的执念摘干净。当年一声正邪不两立,甚至有想法要杀干净所有眼前的邪祟。这便是执。因此而有了春兰的无妄之灾。若能把吉祥道人留下受审,把其家底儿尽数传给春兰。哪怕没有老师教导,没有宗门限制,凭着一个证真道人金丹修士的家底儿春兰一样可以突飞猛进。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杨暮客悔了。他要补偿。
育舫真人听着育喆汇报,鼻息悠长。
“这是在纯阳道外插不下手,想要摸到我碧水阁来?咱们西面的同道好友碧波门被他折腾得人才凋零,三真人尽数履劫。看来此人跟水有仇,不待见修水法坎术的。我这就去天道宗求援,你且此地与他周旋。不管有何要求尽量满足,若天道宗来人他还如此张狂。老夫许是高看他几眼。”
春兰在大殿里睡着了,睡得很香。呼噜震天响。
杨暮客揣着袖子等着碧奕给她斟茶。
碧奕端着青茶送上,问他,“您想与妙缘道当初一样,了却一段因果,再结一份情缘?”
他呡一口茶哼了声,“当我瞧不出那育舫真人不待见我?我没心思在天道宗腹地挖墙角。如对你们妙缘道一样,你应该晓得,你们修情于礼与我有情道相似之处颇多。我待尔等不同,乃因真心相向。但这碧水阁……算了吧。春兰入道我只留下一本道经,跟吉祥道人也是一同治理地脉的战友。还是私交……我只是不懂,她当年可不是这个性子。要强得很,我给丹药她就收下,目光灼灼似是要蹚出一条大路。”
“您……吃过苦没?”
“吃过啊。我筑基都是野筑基,连个屋顶都没。在外面浪荡着,存思关就过了。一口丹药都没有。”
碧奕接下茶杯再斟茶,“您那不叫吃苦。您是拿您的禀赋去跟我等庸人来比。我等庸人都是守成之资。您想来没筑基之前,结交的也都是真人,自小就培养气度,眼界从没在一方炁脉之下打转。上清门愿意为您背书,天道宗,太一门,正法教,无不让您一分。朱雀行宫祭酒与您作陪。您,还是野筑基吗?您在以天下为道场筑基。”
杨暮客抓着碧奕的手怔怔看她,“我……我修物我齐平……你说我从来不曾齐平?”
碧奕欢心一笑,“上人。您是修有情道的,您一向都是以情齐平万物。您留给季梅的那本道经,唯有我看过,门中也唯有我明白您是何意。季梅还在修炼,她不懂。但我懂啊。您这情,可否果腹?可否穿暖?我妙缘道,是要先吃饱穿暖,再去言情。”
她轻轻把茶杯放在杨暮客的掌心,“上人,吃茶。”
杨暮客目光深沉地喝茶,存思过往一切行径,冷不防地问一句,“真人可否教我?”
碧奕瞬间哆哆嗦嗦,她这下门真人教上人真传……她不敢呐……
杨暮客反手端着茶送到碧奕面前,“真人,情缘妙道,我不如你。请你教我为人处世。”
碧奕面色精彩纷呈,终究是接下茶杯,“可不敢说教您,咱们互相学习。我权当在旁提醒,您就当我是个护法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