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铅船,渡过汞河就不再是个问题。”徐弘远样装兴奋地道:“尊者,我等何时动身?我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齐仙盟虽然在内部有些一盘散沙,但办起事来却相当利落,见到如今事情进展与计划不符,徐弘远想着,必须得找机会将这消息告知给自家师父。
虽说点阴符可令陈阳与他气机相连,但陈阳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将心思放在徐弘远的身上,尤其最近陈阳忙着天宫大阵的修与改造,与徐弘远连络得并不频繁,万一要是错过了眼前之事,只怕会有些不妙。
然而,白额侯的回答再一次超出了徐弘远的意料。
这大妖只是摸了摸下巴,继而用其那对令人毛骨悚然的褐黄眸子看向徐弘远,语气漠然:“那你现在就可以去做准备了,我们今日便要动身,半个时辰后就出发。”
半个时辰?
“这”徐弘远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会不会太过匆忙了些?”
“不匆忙。”身边许青衣娇笑着解释:“咱们尊者做事向来这般雷厉风行,袁兄弟日后习惯就好—我们几个早就做好了准备,随时都可动身,如今只差你一个了。快去快回,莫让尊者久等。”
说着,许青衣还悄悄地用手肘顶了徐弘远几下,眨了几下眼晴,也不见其有什么动作,声音却偏偏传进了徐弘远心底:“快着些,尊者喜怒无常,一会脾性上来,指不定就把你给吞咯。”
徐弘远曾亲眼见识过白额候活吞生人的模样,自然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忙不选地转过身去,以生平最快的身法回到房内。
虽然时间紧急,徐弘远还是将手伸入怀中,捏住了黄色符纸的一角,他闭上双眼、聚精会神在心中狂呼师父二字,奈何陈阳不知在做些什么,并没有给徐弘远半点回应。无奈之下,他只有匆忙收拾了下手边器物,随便将其打了个包裹背在身上,便匆匆赶了出来。
此刻距离白额侯所说的“半个时辰”,才只过去半刻不到,然而这大妖已经十分不耐,眉眼之间隐隐散发着戾气,显然一副想要吃人的样子。
见徐弘远识相地赶紧赶了过来,白额侯这才勉强按捺住脾气,冷哼一声后转过身去。
“走。”
见对方这副模样,徐弘远丝毫不怀疑若是再慢上哪怕半烂香的时间,自己说不定便要被这位金晴尊者给生吞活剥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无论先前表现得多好,但这旁门左道齐聚的盟会之中,自当以实力为尊。以自己的这丁点修为,对于齐仙盟来说,并非是什么无可替代的人选。
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待出了华清宫才发现,随同白额侯而来的还有另外二十馀人,更确切地说,其实也算不上是人,毕竟这些人一瞧就是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化形而成,其中有不少还残留着原本的特征。
譬如徐弘远面前一个看似娇滴滴的风骚女子,鲜艳的裙摆下头还有条隐藏不住的狐狸尾巴,毛茸茸的模样,伴随着其摇曳的身姿不断扭动,颇有些勾人。
见徐弘远似乎对这狐精有些好奇,与其并肩而走的许青衣便悄声道:“这些化形的妖精都是咱们尊者的下属,本盟部众里的精怪,也大多由尊者统率你别看这狐精貌美,
听到这,徐弘远内心难免泛起阵凉意,他虽不知许青衣这话是否有些添油加醋,但再看那娇滴滴的狐精娘子时,只觉得其妩媚的笑颜有些诡异。
一干子妖魔鬼怪、歪瓜裂枣,又携带着三艘铅船,自是不好太过张扬地出行,毕竟这几个聚在一起后的浊气,就算隔着三里地也仍然鲜明。而齐仙盟虽然人数众多,身处于重阳宫的眼皮子底下,总不能太放肆。纵使后者因为前些日子的内乱而伤了元气,但在这长安府内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仍然不可轻视。
所以,白额侯带着众人下了骊山后,便直往深山老林里头钻,脚下几乎没有成型道路,好在徐弘远有些修为,也不至于太过辛苦。
可这样一来,难免无法辨别自己身在何处。
一直到响午时分,齐仙盟的队伍才终于停下脚步。
此刻,他们已然进入了群山深处,周遭尽是人迹罕至之所,数十里之内难见炊烟。
周遭鸟兽也早被这一帮凶神恶煞的家伙惊走,除却偶尔几声虫鸣以外,周围便只剩下齐仙盟一众所发出的声响。
徐弘远身在队伍前列,放眼望去,只见面前地上莫名开裂出了一道巨大缝隙,虽然相隔极远,却仍能看见其中影影绰绰的无数身影。色彩鲜艳,身着甲胃,手持各色兵刃,与之前在天宫内所见的铜俑士卒如出一辙,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天宫内的铜俑能够行动,而眼前这些陶土烧制而成的人俑,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了灵性,如今已与死物无异。
陈阳先前已然说过,这些陶土烧制而成的试制品是作为车马坑的陪葬物,埋藏在天宫外围。
如此说来,面前这一道地缝的深处,或许便衔接着地下天宫,应当是在前不久地动之后出现,机缘巧合下被齐仙盟一众找到并占据。
只是不知确切位置,也无法给自家师父通风报信在心中干着急的徐弘远并未在面上表现出来,反而露出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从这里下去,应当就能抵达祖龙陵的外围。”徐弘远撸起袖子道:“上次被汞河所阻,如今有了铅船,定能安然渡过也不知这陵内都藏有什么宝贝。”
“祖龙为求长生,穷尽天下之力修了这么一座大墓,最终不仅二世而亡,更令百姓苦不堪言。自他之后,仙道与人道便渐行渐远,可以说,他是最后一位能够管束通法者的俗世帝王—哦,那时应该称之为方士。”
突然响起的清冷女声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只见到一名样貌极美的女子,正是不久前失去踪迹的齐仙盟主。如今,她又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直到其发声之前,竟没有引起任何一人的注意,就象是忽然间从天而降。
“见过盟主。”
说来也有些奇怪,一群凶神恶煞、心高气傲之辈,平日里向来是谁也不服谁,即便受到管束也不时生出事端,却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敬若神明,在后者出现的瞬间,包括白额侯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拜倒在地,行了大礼。
被夹杂在其中的徐弘远,于无奈之下,自然只有跟着照做。
“不必多礼。”齐仙盟主来到众人身前,目光在徐弘远上微微停留片刻,便扫了过去,“今日,我将与诸位共同进退。”
“此番有盟主相助定能功成。”
听到盟主要一同前往,令齐仙盟众人土气大振,白额侯顺势起身,振臂一呼:“祖龙陵存续千年之久,从未有人能进入其中—今日,这惊世大墓里的一切珍宝将都归本盟所有!”
在白额侯的煽动下,一干乌合之众俱是亢奋不已,连带着徐弘远也跟着嚎了一嗓子,
却只在心中暗笑其来晚一步,自家师父已然将下方的天宫大阵破解,他老人家已将肥肉吞下,而眼前这些人至多只能跟着喝些汤—或许,连汤也喝不着。
不过,从话里话外,不难看出这齐仙盟主对祖龙陵颇有些了解,并非是一无所知之人。若是这地方真有近千年未曾被人进入,她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徐弘远正思索的时候,白额侯见士气可用,便趁热打铁,带着一众人涌上前去。只见其各施手段,很快便引动土气,将那狭长地缝扩大了数倍有馀,化作一个深坑。然后,又带人鱼贯而入,自坑底开辟出一条坦途。
于这挖土刨坑一事上,便体现出那些披毛戴角之辈的价值。这些家伙根本不需任何工具,只需用铁蹄、爪牙,便能发挥出稍逊于掘子甲的本事,再加之其人数众多,不过一会儿,就挖到了汞河外围的封土层。
这一处封土层受先前震动的波及最重,表面已经出现了诸多裂痕,挖到这里根本不需花费太大力气。
最前头的几人尝试着只轻轻一推,便将其破开,发掘出条新道路。
继续往深处动手,很快,便有汞液从地下喷薄而出。猝不及防下,将最前方一人的双脚淹没。
汞液与汞气虽有毒,毒性却并不算剧烈,需一定时间缓缓腐蚀发作。然而也不知为何,这一处的汞河尤其可怕,汞液就如同沸腾了一般,一沾染上身,立即便放出道道致命的炽热气息,几乎瞬间便熔穿了那人腿部的血肉,令其跌倒在汞液之间,随即哀豪不止。
不一会儿,那倒楣蛋竟被腐蚀得只剩一小把骨头,从那顶上长角的颅骨来看,多半是牛羊化形而成的精怪。
徐弘远心道先前从这汞河通过时,倒是根本没见眼前有这般危险,这到底是因为地段不同带来的差异,还是师父在地下动了手脚?
无论怎样,一个化了形的精怪,竟死得这般轻易,与寻常牛马几乎没有区别,也实在有些令人吃惊。
眼前之事,恰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乌合之众的头上,令其纷纷朝后退却,唯恐那汞液落在自己身上,步了这倒楣蛋的后尘。
“上铅船。”
白额侯一声令下,后方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伙便将预先准备好的铅船抬至前方。
此刻,地下的汞河正经缺口不断溢出,朝着外界蔓延。不一会儿,便令那口子越变越大,逐渐在坑内堆积,似要将此地淹没。
一众人等早趁机上了那三艘铅船,徐弘远则被白额侯带在身边,与齐仙盟主同乘一船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仿佛连金铁也能轻易消溶的汞液,却奈何不了几艘船上外覆的铅皮,几个浪头打来,除却令三艘小船有着轻微摇晃以外,并没能造成半点损害,除却先前那不知姓名的倒楣蛋以外,连船上众人的汗毛也没伤着。
但相映射的,原本银白色的外表,却也复上了一层极淡的淡灰色阴影。
见铅船果然有效,白额侯面上露出了些赞许之意,看着徐弘远的眼神也变得柔和几分“你这法子确实不错。”
“哪里。”徐弘远连忙道:“还是盟主、尊者洪福齐天。”
“有这船在,汞河自然是奈何不了我等。”齐仙盟主在旁轻启朱唇,“可接下来又该怎么渡过?”
关于这事,徐弘远已经得到了陈阳授意,不需要在这事上隐瞒。虽不知眼下时机是否正确,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绝大多数人的修为还要高出自己,徐弘远也不敢拖延,
如实地道:“只需以法力护住船体,潜入汞河之中,至多一刻钟的功夫,便能抵达对岸。”
先前同伴的惨死多少还是有些警示,听到要直接潜入这汞河内部,不少人当即变了脸色一一虽说这铅船也是有船舱的,可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差池,那可就是个户骨无存的下场。
见这些人怂包的模样,徐弘远在心中暗暗不屑,心道自己等人当时连船都没有,靠着几艘皮筏子不也渡了过去?优柔寡断,吃屎也赶不上一口热乎的。
齐仙盟主闭目不言,而白额侯则当机立断,“就按你说的做!”
言罢,立即率领众人出手,以法力包裹船身,朝着前方已近乎变成汞河支流的缺口处驶入。
见尊者与盟主一马当先,即便再不情愿,其他两艘船也不得不随后而行,按着顺序潜入汞河。
白额侯的法力极为浑厚,光他一个,几乎顶得上后方两艘船上众人的联手,故而徐弘远所在的这一艘船十分稳当,于汞河之内穿行如履平地,几乎感受不到半点颠簸。
而后方船只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在这莫名狂暴的汞河之中左摇右摆,虽然勉强跟了上来,但那铅船外表的暗灰色阴影却也因此越来越深、越来越厚,直至变成灰黑色之后,竟开始缓缓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