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仿魂,作为内核镶崁于机关结构之内。
而这整个机关结构的表面,又有将近一小半被层鲜活的血肉复盖,若不是因为被涅蛊所摧毁,说不定,这心脏如今还能象颗活心一般“碎碎”跳动。
这段时间以来,见到了太多铜铁造物,以至于陈阳都有些麻木,默认被自己摧毁的全是些人造之物。
如今真的见到这体内拥有血肉的黑龙后,竟让他感到有些陌生,有种久别重逢的奇妙感觉。
无论铜俑还是黑龙,其仿魂所在之处大多都是血肉之躯的心脏,也算是符合古人一贯以来的思想,也即《黄帝内经》之中的“心藏神”。
蛟龙这玩意虽然稀少,却并非在这世间绝迹,陈阳也曾有过几次亲眼目睹,甚至还动手宰杀过几条。
只是随着时间变迁,灵气日益稀薄的如今,已经不适宜这一类生灵的存续。即便还有存活的个体,要么是凄息于一些人迹罕至、环境千万年几乎没有变动的地方,要么就是陷入冬眠般的沉睡,苏醒之日遥遥无期。
即便机巧之术再怎么了得,也断然无法制造出货真价实的心脏,就象仿魂也并非真正魂魄,后天的人造之物终究有其局限。
象这几颗龙心,就明显并非人力能造就。
“看样子,这几条黑龙原本可能是生灵,只是被改造之后变成了如今这模样,体内被嵌入种种机关,非生亦非死。”陈阳说道,“说不定,它们便是先前那些护殿黑龙的雏形。乱傀烟的效用之所以打了折扣,就是因为黑龙体内的仿魂被这点血肉所保护。”
听陈阳如此说,周围几人都各自陷入思索,赵岳第一个道:“相较于血肉之躯,机关造物可不吃不喝不眠,忠心履行职责,千百年不变,所以这天宫才可存续至今,原因便是其中有无数铜俑守候。其制作之法如此精妙,我一直想不通如何实现,现在看来,竟是从生灵身上开始下手”
“此举多少有些悖逆纲常了。”张玉琪同样眉头紧锁,“如此行事,已可被归于魔道。”
“想来祖龙那时候,也必然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却也没能阻止此地落成。”陈阳耸肩道:“神州历代帝王,其皇命至多只行于庙堂之中,能似祖龙这般将江湖也给管束起来的帝王,有如凤毛麟角。无论正道邪道,对其而言都只是实现目标的过程。”
“蛟龙的寿元虽然超过常人,却也有其极限。那些个千年的精怪,不仅看似老态龙钟,中途更是更换过多次躯体,有的则干脆化作阴灵,原身早不知丢到了哪个角落,恐怕早已化作了家中枯骨。”陈阳说道,“这些黑龙虽只剩下个龙心,倒似乎是原装物件,这半龙半械,如今看来,似乎不失为一种长生之法。
赵岳在旁听得不断点头,这有形之躯终将腐朽的概念,与重阳宫的教义也有共通之处。
“这算什么长生?”张玉琪对此之以鼻道,“若要这样子长生,那还不如死了痛快,一了百了。”
“那是你看得开。”陈阳说道,“但对于有些人而言,一旦面临生死大恐怖,恐怕什么法子都是愿意试一试的。”
说完,见以仿魂为燃料的乱愧烟已经快要燃尽,陈阳等人也就不再继续停留,拿起到手的物件后便以遁光退走,原地只留下一片狼借。
只是,陈阳人虽然已经离开,但也没走得太远,他找了处地方躲藏起来,偷偷以重瞳法眼朝外观望,想要看看那支队伍在龙车遇袭之后又会怎么做。
烟尘一点点散去,当作为燃料的仿魂碎片耗尽后,作为其躯壳的那颗铜球也就顺势爆开,碎片散落一地。其中,大的有十馀块,小的则是数不胜数,即便是有与墨家相同级别的能工巧匠在场,也无法凭借这些个残骸碎块将其复原。
那些受到干扰倒在地上的铜俑,此刻也已一个个地重新起身,呆呆站在原地的样子,
看上去莫名显得有些迷罔。
“它们似乎是在与什么东西连络。”陈阳望着这副场景,小声道:“矩子先前也说过,在这天宫之内,存在着某个能对一众铜俑发号施令的意志,或许眼下便是那东西在发挥作用。”
张玉琪一手托着下巴,在旁推测:“我看藏在暗中的那个八成就是祖龙,很难想象他会愿意将这天宫交由他人掌控。”
足足过了半香的功夫,陷入沉寂的龙车护卫这才有了新动作。
它们并没有将那被拆开的龙车弃置于原地不顾,而是在现有基础上,将整辆车进一步地拆解为无数零部件,那几条黑龙也连带着被肢解为无数部位。
当完成这一切后,它们这才带上那些零件、重新整队出发。
只是这些铜俑前进的方向,明显与先前并非一处,并没有去往陈阳所推测的下个金人那里,而是调转过头来,朝看下方行去。
整座天宫是创建在无数巨大的漂浮岩石上,因岩石的高低并不相同,所有建筑也就不在同一平面,存在着明显的高低错落。
见这些铜俑改变了行进的方向,陈阳对其目的地又生起了些兴趣,借着符法与后方的徐弘远、鲁矩等人沟通后,又与众人一起悄悄尾随上去。
未曾料到,这一跟,便足足跟了数十个时辰,鲁矩等人早从后头与几人汇合,那一支队伍仍未停下,直到一尊鼎炉的出现。
这是一尊常见的三足两耳青铜鼎,而其特殊之处就在于那极罕见的巨大个头,单单一尊铜鼎,规模便超越了一座宫室,直若一个小山头。鼎身刻有无数篆字、图案,令其多了几分历史的厚重。其中纂字大多为各项禁令军规,图案则是各种阵图,八条蟠浮雕沿着鼎腹盘踞纠缠,鼎足深扎入地下,鼎盖与鼎身的缝隙之间,隐隐可见有火光于其中不断跃动。
这座鼎炉已经位于天宫的最下方,再下头便是包裹着整座天宫的汞河,八条暗红色的渠道从汞河之内探出,连接在鼎腹下方,所散发的热力将与其接触的附近烧得通红。
隐隐可从鼎炉之内听到汹涌的浪潮声,陈阳推测,其内流淌的显然不会是水、想来也不是汞液,应当是取自地下更深处的熔岩。
那些铜俑在来到此处后,径直地走到鼎足之间,此刻有道暗门开启,盘踞在鼎腹之上的蟠仿佛活了过来,舞动着身躯将铜俑们带来的零件取下,收纳入鼎身之中。而另外一侧同样有道暗门,全副武装的铜俑正从其内整齐地列队而出,身上残留的热量令其玄黑色的外表夹杂着道道亮红,来到了边缘处后,就此投身入汞河之内冷却,随即于其中消失。
“这一进一出,倒象是个生死轮回。”感受着自巨鼎处传来的惊人热度,陈阳小声道:“这里似乎是回收与炼制那些铜俑的地方看来铜俑的数量并非一成不变,那些铜俑产出后顺着汞河流出天宫,又循着路径归来,并沿途收集建设这天宫所需的材料,这就是所谓阴兵借道的真相。”
整座天宫,现在看来倒好象是个巨大的蚁穴,而那些铜俑则是穿行于其中的兵蚁。至于天宫规模为何如此之大,如今也就能说得通了。当时此地建成之时,应当还没有眼下这规模,而就在这千百年里,不断地制造新的铜俑并以此扩建,才有了现在模样。
虽说这天宫是个用于理藏死人的地方,但本身反倒象是个活物,还能够自行生长。
“你们看。”陈阳指向下方汞河表面,经受了多番冲刷后,那里正残留着一块块岩石的尖端,从汞河表面探出,“想必那些玩意便是日后的浮空基岩这天宫原来还是个能自给自足的地方,果然有些意思,怪不得那玉树尊者说这地方本身就是一样法宝。这等能自行扩建、自行修理,还能自己炼制出一支大军守卫的地方,能去哪里找?若被南北二朝的皇帝知晓,便是将狗脑子也打出来,也绝不会放弃争夺。”
“-那鼎炉里究竟是什么样子?”鲁矩双眼之中冒着异彩,声音难掩激动,“也不知那些铜俑到底是如何产出若是可以,我恨不得自个往里头走一遭了。”
“那还是算了。”陈阳说道,“若是矩子有个什么好歹,我也无法向天下的墨家门人交代其实也不难猜,我想那鼎炉内部多半便是个类似工坊的所在,用于将送进去的材料重新溶铸成型。只需将这加工过程分为确定的几个工序,按着顺序走上一遍,自然就大功告成。”
“言之有理。”鲁矩信服地点了点头,“千馀年前的先贤就能想明白的道理,如今却没有人懂得,真是叫在下汗颜。”
“不过”苗月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陈阳道:“师兄,若这巨鼎如你所言,乃是回收与炼制铜俑的一处作坊,那么其必然与各处重地相连,好方便铜俑于其中相互往来。”
“这话说得不错。”张玉琪也赞同其意见,“这地方应该也算是整座天宫的基石,必然有通往真正藏匿祖龙尸身的路径。”
话是这么说,但到底该如何查找?
跟着这些铜俑走了好几处地方,虽说有些收获,但到底还是扑空了好几次。
祖龙因其魔下方士之言,为保存自身,故而在行事作风上十分隐蔽,又极为擅长藏匿,想要找到其所在,绝非一件易事。
忽然,陈阳眼前一亮,看向身边鲁矩,“矩子先前曾说那些铜俑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操纵。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趁这机会,反过来追踪那意识的所在?”
“可行,倒是可行。”被陈阳这么一点,鲁矩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只是我们并非铜俑,难以明确知晓那操纵的源头。若是一旦心神有损,走火入魔,也绝非好事。”
“没事,我自有把握。”
陈阳说完,便将手边取自黑龙的仿魂取出一块,以右手紧紧着捧在胸口,感受其内隐隐传来的震动。
这青铜鼎炉处存在大量已经出世或者尚未出世的铜俑,而潜藏在天宫暗处的意志,因此会将大部分精力集中在此,好操纵铜俑各行其事。过于分散且微弱的声音,自是会模糊其位置,但当这无数声音来自向一个方向时,往往就能客观地指向其所在。
耳旁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只是听不大真切,为了清楚地感受那遥控一众铜俑的意志,陈阳咬咬牙,将仿魂碎片举至头顶,闭上双眼,不惧可能受到精神上的冲击,将注意力集中到对其的感应上。
下意识的,他的手掌十分用力,几乎快将那碎片嵌入掌心。
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一道存在于高处的威严意识忽然活跃了起来,仿佛千万个念头朝此地涌来,令陈阳耳边传来“喻”的一声,下意识抬起了头。
“就在那!”陈阳用手指着上方某处,“距离有些远,应当在百里之外。”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赫然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宫殿群,只是屋舍大多矮小,看上去无甚稀奇,与壮丽雄浑四字挨不着边。
“我们似乎正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赵岳眯起眼晴,看着那地方有些眼熟,说道:“那个十三尺高的金色铜人所看守的地方,差不多就是在那一块。”
“啊?”张玉琪愣了片刻,随即笑道:“照这么说,我们此番岂不是走了许多冤枉路?”
“也不尽然。”苗月儿说道,“我们若不走些冤枉路,又哪里能对这地方有更清楚的了解?”
“不管怎样只要到达那里,相信有关这天宫的一切疑问,最后都将水落石出。”陈阳长出一口气,晃了晃头,以减轻因共鸣而造成的耳鸣,“我就说咱们下来的位置其实选得不错,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吧?”
“在这里头转了这许久,总算是熬到头了。”他又说道,“走,咱们赶紧去看看那位祖龙到底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