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行字的瞬间,静云真人的面色猛地一变,而后眼神闪铄了好几下,圆滚滚的脸上才又重新露出微笑。
只是相较之前,这笑容多少显得有些僵硬,
陈阳对此心领神会,转而用竹签将地上字迹划去,漫不经心地道:
“在山中修行,日子十分清苦,尤其重阳宫内戒律十分严格,不知静云真人平时有什么消遣?
他怎么无端端说起这个?
陈阳方才的那一行字,如今已令静云真人方寸大乱,同时也不得不怀疑起对方此来的真实目的他心道赵岳怎么又和天师府勾搭上了?若是宋师兄有意掌教之位,凭其多年主持三堂大戒的威望,根本无需依靠外力。还有眼前这成松道人,为何单单对自己披露此事,究竟是意欲何为?
心烦意乱下,只随意敷衍道:“心性修持实是大道根本,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懈迨。为免生出杂念,不曾有什么消遣。”
“张弛有度方是正途,如此对自己未免太苛刻了。”陈阳仍是一副闲谈的样子:“我平日里得闲之时,会去信州城里听听戏文。戏台虽小,却有人生百态,有时亦能有些感悟-近来我最爱看的,乃是前朝纪君祥所作的《赵氏孤儿》。”
赵氏孤儿的故事,简单来说,是古晋国上卿赵盾遭大将军屠岸贾诬陷,全家三百馀口被杀害,
唯有其孙赵武在程婴帮助下幸存,于二十年后成功复仇。
“是么?”
说者有意,听者却无心,静云真人随意答了声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一一对方所说的赵氏应当另有所指。
“每每看到这出戏的时候,我总是觉着,这赵盾死得虽然可怜,却并不冤枉”陈阳感慨道:“谁叫他没能看清屠岸贾利欲熏心的真面目?为把持普国朝政,屠岸贾必然是要千方百计、将其杀之而后快的。可惜了那些无辜之人,若是没有程婴,只怕那孤儿亦不得保全。”
静云真人心道,对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然明显。
赵盾显然指的是宋师兄,至于屠岸贾是谁更不必说。
“屠岸贾或许利欲熏心,却也是为晋国出力,若是证据确凿,将赵盾诛杀也算是明正典刑。”双手将凸出的肚皮往回收了收,静云真人道:“只不必牵连太过晋国的公卿若是明事理的,想来会保住赵氏馀下的人。”
“若确有冤情呢?”陈阳又问道:“等到屠岸贾权倾朝野,即便那些公卿有心想做什么,只怕也是晚了。”
“是非对错自有公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后来那赵氏孤儿复仇,不也同样有晋国公卿的支持么?”
“倒是这么个理。”陈阳点了点头,起身行了一礼,走回房内,“今夜与前辈相谈很是畅快晚辈有些疲惫,先歇息去了。”
”
望着陈某人离去的背影,静云真人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静静地在银杏树下站了片刻,方才离去,原地空留一声叹息。
第二日一早,陈阳刚做完早课,屠岸贾不,明云真人就差人请他前往七真殿。
到地方一看,除却熟悉的六人外,还有几个新鲜的生面孔,衣着打扮与赵岳有些类似。
穿的是棉麻质地的大襟右社道袍,右腋下系两条绣着北斗七星纹的玄色飘带,头上的混元巾已被摘去,以竹簪挽起道警,面色苍白。
“成松,我来为你介绍。”明云真人站在上首,亲切地对陈阳道:“这几位便是我教龙门派的弟子,今日正要由他们协助,化去这阴魄珠内的怨气,进而消其魔性。”
言罢,他又看向那几名面色忧郁的龙门派道人:“尔等要多用些心思,化去此邪物也算是一桩功德,也好重振龙门之名。”
众道人闻言面色越发苦涩,齐齐躬身,道了声是。
陈阳放眼望去,见这几人都未炼就内丹,法力可谓浅薄。面对这邪性的阴魄珠,便是合力应对,怕也难有什么发挥,大概只是负责布置仪轨,真正动手的应当另有其人。
也懒得拖延,陈阳径直上前,自怀中取出阴魄珠,放在已经布置好的法坛上,静看对方发挥。
这一套仪轨有个名号,唤作“炼性度厄龙门净坛”,以戒印为锁约束怨气,又以法力炼化其中阴烛,再牵引灵虚剑气斩灭秽根,终使邪物复归清净。
虽是白天,但在法坛周边已点起了七星铜灯,灯油中混入有桃木芯、上品朱砂、艾草末、沉香木、井心水、银鳞粉、龙涎香再以三味丹元真火引燃,三味分别是心火、胎息火、无垢火,乃是修士坎离交之然所化,所以有赤、紫、金三色。
灯阵中央挂有一面星宿镜,将七点灯火聚于一处,锁住玄坛上的阴魄珠,火光直直映照在其表面,不断摇曳。
陈阳之所以知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之前从赵岳处打听得详细。姓赵的是龙门派年轻弟子之中的翘楚,掌握有清虚神眼这样的绝技,深受披云真人看重,但终究精力有限、戒法也不算稳当,像眼前这三味丹元火,便连其中一味都没有掌握。
除却已逝的披云真人完整地掌握了这真火之外,这三味丹元火在龙门派内一分为三,按着顺序、分别由排在赵岳之后的弟子掌控。
如今能凑出来,必然是这三人都在现场。
“依着我看,龙门派的叛徒就在这些人之中。”陈阳思索道:“以明云多疑的性子,必然会在这些人里有耳目,好确保这仪轨的进行。如此一来,既不在我这‘天师府门人’的面前丢脸,又能表明龙门派传承未曾断绝,重阳七真之法仍然完整。”
陈阳思索的时候,度厄仪轨已然开始。
众人齐声念道:“性光如剑斩六贼,命泉似海涤尘嚣。戒印森罗缚邪票,九窍通明见丹霄。”
诵声中,悬挂于周边的龙门戒幡无风自动,幡面书《重阳立教十五论》节选,角落则缀有七道戒印纹样,分别映射贪、嗔、痴、妄、疑、惰、色等诸般邪念。
接着,又以戒尺隔空叩击阴魄珠,每叩一次,戒幡震动,便有一缕邪气自阴魄珠中剥离。
陈阳看得清楚,众人之中真正供给法力的正是七真,仅有大猫小猫三两只的龙门派门人则负责按部就班地引导。
陈某人聚精会神下,虽未运气,眼中仍隐隐闪起了精光,借此见到明云真人玉枕穴,命门穴两处亮起,导引着法力导入星宿镜内,作为仪轨的中枢。
“玉枕穴升清,命门穴降浊”陈阳回忆着赵岳的说辞,“调理阴阳,正是龙门心法,果然被明云这老小子学了去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不干净。”
三个时辰后,这套仪轨已进行到末尾,只见龙门派众弟子在七真法力的支持下,并指为剑,引气力灌注指尖,使出灵虚剑气,直直地贯入阴魄珠之内,将其内顽固不化的秽根破去,斩断怨气与珠体的牵连,剔除最后一丝邪性残留。
此刻的阴魄珠,已经褪去了原本不祥的血红色,转而变成接近半透明的琉璃质地,清澈纯净。
“阴魄珠内怨气已然化去。”明云真人对陈阳道,“成松可放心了?”
“有劳各位前辈。”陈阳作了个揖,‘心悦诚服”道:“全真妙法,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明云真人笑了笑,用手指向龙门派众人,“也是多亏了他们。”
言罢,又对几人道:“这阵子发生了不少事——我知道你们心里苦,也必然有诸多不解,如今也算是过去了,希望你们日后能谨守本分,不要再误入歧途—今日开始,解除对龙门派的禁令,
但尔等暂时还是只能在重阳宫中随意走动。”
形容憔瘁的龙门派众人都低着头,或许是这段时日被折腾得狠了,一时并没有给出反应。
等过了片刻,三弟子许灵丘才抬起头,上前深深一躬:“谢掌教真人开恩。”
有了他这么一个表率,其他人这才有样学样,纷纷上前谢过。于松散的答谢声后,几人又收拾了仪轨所需的一应器具,熄灭了七星灯,回往龙门派的住所。
望着龙门派众人离去的背影,陈阳的眼神在许灵丘身上略微停留片刻,便立即收回。
“阴魄珠一事已然了却,在下也算是完成了件差事。”陈阳对七真行礼道:“只不知前辈于何日正式掌管全真道统?待得观礼之后,我便即刻启程返回信州缴旨。”
“由于近来多事,所以一切从简,时间便定在三日后的辰时,于祖师墓前拜祭。”明云真人答道:“难得天师府来人,成松不若多住些时日。”
有天师府的人观礼,意味着明云掌教真人的地位也受到天师府的认可,对于他有些不大合规矩的掌教地位很是重要。虽说全真掌教在地位上其实与天师平等,奈何眼下情况特殊,明云也不得不借助些外力,所以一直才对陈阳很是和蔼。
但他却没想到,眼前的‘张成松”却是个能以假乱真的西贝货,
全真门人遍布天下,原本掌教上任的大事,该有无数人前来观礼道贺,场面必然恢弘,今次却很是简陋—·陈阳心道,不过也好,这事能不能办成尚且不好说。
既然三天后明云才正式上任,那么剩下的时间对于陈阳而言,就都是空闲。他大可以在重阳宫内四处走走转转,亦或者出门去终南山上游荡、饱览福地胜景。但除却玩耍外,他还有正事要做,
眼下正是趁机搜集证据的时候。重阳宫内七派齐聚,人多眼杂,并不好有所行动,但对陈某人而言,却恰好可以趁着机会浑水摸鱼。
自七真殿内回到厢房后,陈阳屋前门庭若市,慕名前来拜访的七派年轻弟子可谓络绎不绝,而陈某人则发挥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一通巧舌如簧,哄得一干大小道士十分开心,直呼相见恨晚。
直到黄昏时分,客人才逐渐散去。
用过了简单的斋饭后,陈阳便紧闭大门,看似是因为应对客人而身心俱疲,实际却是另有谋划。
“重阳宫内多少有着明云的耳目,一些动静极难瞒得过他。”陈阳思索道:“不过,此处聚集的修士太多,正是人多眼杂,连带着灵机也被混肴,正好用个金蝉脱壳之法。”
拿定了主意,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一直等到月上枝头,方才点燃一灶香,于青烟间盘腿坐在榻上,凝神静气。
运转法力,内丹微微发出光亮,进而汇聚出一道清气,经头顶百会穴而出,化为一阵清风自窗外溜走,将肉身留在原地。
此即所谓“阴神出窍’之法,可令元神暂时性地摆脱肉体的台,因其没有形体、更接近于一股意识,仿若鬼魂,所以被称为‘阴神”。
凡世间修士,只要修行到一定境界,或多或少都能触摸到这一层次。
性命双修,肉体、神魂紧密契合,将逐渐拥有对方的一些特征,而内丹则作为二者之间相互联系的渠道,将其锚定在一起。只要炼就内丹,等同于拥有阴神境界的法力,自然也可令阴神稍稍离体。
不过,阴神只得在夜间出游,且必须赶在日出之前回归肉身。至于原因,一来是比较脆弱的阴神容易被白天时充足的阳气所伤,二来则是阴神离体太久、肉身会失去生机。
陈阳作为金丹真人,阴神有着自身丹气庇护,比之一般修士更加坚韧,此举的风险也要小些。
但归根结底,阴神出窍仍是十分危险的事尚不稳固的阴神一旦遇上什么风吹草动,就容易受损;而若被人收去炼化,成了任人驱使的鬼神,就更得不偿失。
若是没有肉身,自然也就不好运转法力,空有强大灵性而难以施展,因此神灵也需寄托于神位、神象上。
陈某人敢如此行事的倚仗,正是他先前靠各种方法得来的不死灵性,于炼化之后,令他的阴神夹杂有不弱的纯阳气息,可一定程度地化为实体,稍微动用些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