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岳这下彻底无言以对,沉默了片刻后,自嘲道:“还真是铁证如山,不说别人,就连我都有些怀疑了既然如此,陈掌门为什么还愿意相信在下?”
“因为这事有一个破绽。”陈阳答道:“而这个破绽正在你的身上。”
赵岳不明所以:“我?”
“龙门派其馀弟子因为披云真人的缘故,如今都已被看押在重阳宫内,禁了修为。”陈阳继续道:“你是唯一一个因为外出而逃过一劫的,你们师徒俩正是龙门派如今唯二的金丹真人,既然你师父与齐仙盟有牵扯,你这亲传弟子又会干净么?想不想知道,你身上被他们安插了什么罪名?”
赵岳这下来了精神,好奇道:“那就请陈掌门说说吧。”
“三华归真丹另外两味主药,分别是离龙涎与紫霞藤—离龙涎此物,出自至少五百年以上道行的赤磷火蛇,这种蛇只生活在神火峰,而紫霞藤则是生于百丈崖背阴处的千年气根。”
陈阳露出笑意,“滇南腾越,是如今唯一还能找到赤磷火蛇的地方·河北灵岩寺传来消息,
言其寺内被夺走了一根紫霞藤,无独有偶,腾越那边也有条赤磷火蛇于近日被人诛杀,两个地方相隔何止千里,这犯事的人却可在数日之内往返,果然有些本事。”
“师兄的意思是,这两件事被安在了赵大哥身上?可这怎么可能”苗月儿道:“他这些日子一直与我们在一起,在碰见师兄之前,更是还在河洛地界游荡。”
“对啊。”陈阳慢条斯理地道:“这就是疑点所在赵道友,请问你这个身怀锁心缚命印的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恩—”赵岳见陈阳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煞有其事地沉思了片刻,这才道:“或许我人缘好,有帮手?”
“这倒确实有些可能。”陈阳话锋一转,“只是,那两处地方都有龙门派绝学灵虚剑气的残留,这名头你总该很熟悉吧?”
“这下可是糟了!”苗月儿忽然反应过来,着急地道:“若是赵大哥身上禁制还在,只需在人前露一露面就能洗脱罪名,还能叫人察觉披云真人一事的疑点,可如今却———"
“反正禁制已解,眼下后悔也晚了。”陈阳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再说,若是禁制尚在,
只怕赵道友还没走入重阳宫,就已身首异处。凭你我两人之力,能从无数人的围攻中保下他么?”
“这话倒是不假,若不解开禁制,我就只是个拖后腿的。”赵岳也想得开,“眼下至少还有你们二人愿意相信我倒是陈掌门竟能在短短几个时辰里打探出如此多的消息,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是乔装打扮,再卖弄些口舌罢了。行走江湖,消息是否灵通关乎于身家性命,自然得多下些功夫。”,这就是你现今的处境·—基本已陷入死局,想要翻身,得先找到机会。目前最重要的,自然是给你师父沉冤昭雪,只要查出真相,明云的布局也就不攻自破。”
苗月儿心道,这话说着倒是容易,可机会又在哪里?唯一能证明这赵某人清白的禁制,不久前才被你亲手破去。披云真人如今又已仙逝,这不正是死无对证?
论及寻龙观星,她这位便宜师兄自是行家里手,明察暗访之事也算在行,唯独不知此次打算从何处着手?
“我想,还是要先弄明白,那丹方与玄珠究竟从何而来?”
赵岳沉思了一会儿,道:“下山后,我对派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既然众师兄弟如今都被拘在重阳宫,我想要去问问他们情况。”
“不建议你这么做。”陈阳摇了摇头,“重阳宫如今已是龙潭虎穴,戒备森严。咱们先前虽已毁户灭迹,却也令得山上的人生出了警剔。象我这般在外围打探些消息倒还可以,若是真的上门,
只怕是自投罗网,到时谁也保不住你。”
确实-赵岳想着,若换做自己,多半也要严防死守,监视一切接触龙门派的人。
摄人魂魄,并非是正道修士所为。但陈某人对搬山派的定位向来灵活,于旁门左道与名门正派之中来回横跳更是常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也亏了重瞳法眼与一手精妙的搬运术,这才能在冥冥之中拘住那道人的残魂。
赵岳想着,是对方不顾忌同门之谊在先,往死里下手,更千方百计地谋害自己,如今有这下场实属活该。
心中已无半点慈悲,对陈阳的作法自然不会有异议。
“此人确实出自华山,那就麻烦陈掌门了。”
“无妨,小事一桩而已。”
陈阳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纸,又从腰间解下红皮葫芦,葫芦口朝着下方顿了几顿,一点萤火虫般大小的灵光从中遁出,飘忽着就往外界逃去,却被早已准备好的陈某人反手一拍,打入摊开的符纸中。
转瞬间,那张以朱砂写就的黄符便自发折叠成纸人型状,将那点灵光牢牢禁在符纸内。
纸人形成之后,先是畏畏缩缩地望了一眼陈阳,然后果断跪倒在地,不断叩首,隐隐发出阵求饶声,声音虽小,亦与先前那群道士的首领有八九成相似。
仔细听去,不外乎是‘爷爷饶命”之类耳熟能详的求饶话。
“你都已经没了性命,还叫我怎么饶命?”
陈阳略显无奈,“若想让这点残魂重入轮回,不至于魂飞魄散,省得此生功业尽数化为泡影,
就老实交代我接下来的问话,听明白了么?”
纸人抬起头来,拼命点头。
赵岳却是从来没见过这等法术,一时很是好奇,目不转晴地在边上看着。
陈阳注意到他的目光,便谦虚道:“我们搬山派不象全真源远流长,能炼心磨性、修得一身精纯无比的法力,因底蕴不足,只好在微末使俩上多下些功夫,道友不要见笑。”
“哪里,陈掌门太谦虚了,这般玄奇的手段,真令人大开眼界。”赵岳诚恳地道:“我派修持以丹功为主,相较起来却是失之机变。”
互相吹捧了几句,陈阳望向面前黄纸小人,开门见山地道:“我问你,明云是否为掌教之位而与齐仙盟勾结,要阴谋诡计陷害披云真人?”
黄纸小人听到这话如遭雷击,半天没有反应,回过神来时只不断摇头,用蚊虫般的声音说道:“小的实在不知,这等密辛,岂能是我这不入流的弟子能了解的?”
“故意隐瞒,该罚。”
陈阳懒得与黄纸小人多费唇舌,用洞幽真火点燃了一根香,插在面前,屈指一弹,几点火星就已落到黄纸小人的身上,青紫色的火光顿时在那小人身上燎出几个孔洞,疼得其满地打滚、痛叫不已。
洞幽真火是戒鬼井中镇压八鬼王的神火,可谓是专克幽冥之物,对于那些仅剩残魂之辈,更有奇效。
“你已被我封在符中—”陈阳‘好心”告诫道:“符在魂在,符毁魂散,你想保住这仅剩的真灵,就想清楚了再答话。”
黄纸小人缓了片刻,再次叩首,仓惶道:“我交代,我都交代!”
“那我再问你一次。”陈阳的语气略显严厉,“明云与齐仙盟到底有没有关系?”
黄纸小人再不敢隐瞒,坦然道:“师尊的事我的确不大清楚——但想来,多半是有些联系的。”
“这话怎么说?”
“近来,华山上多了不少同道打扮的人,虽也修得是玄门正宗的法力,却个个欲念深重、好勇斗狠,不遵教义,有几人还曾是有些凶名的江湖术士。”黄纸小人道,“他们也以华山派的名义行事将山上搅扰得乌烟瘴气,方才听了爷爷的话,这才想到,他们或许正是来自齐仙盟。”
“你先前还弄不清楚他们的来历,如今又突然想通了?曲意逢迎,本来亦该罚,如今暂且记下。”
陈阳吓唬着黄纸小人,又道:“想来你也不知道披云真人是如何被陷害的—我问你,为何在山下率众围攻赵岳,意欲灭口?”
“这也是师尊的交代。”黄纸小人再不敢隐瞒,“龙门派勾结外道,意图侵夺全真道统,人人得而诛之“—”陈阳眨了眨眼,眼神闪铄地道:“赵岳好歹也有金丹修为,就凭你们这几根菜,如何就敢动手?”
关于这一点,黄纸小人总算是真的知情,闻言立即道:“好叫爷爷得知,师尊说这赵岳体内被打入了戒印,一身法力已经十不存一,于是差遣我们几个下山把守通路,一旦发现他的踪迹,便立即格杀还要我们万万不要将此事声张出去,尤其不要让其馀各派知晓。”
“看来,你身怀禁制一事,在龙门派中还有其他人知道,正是此人将这消息告知给了明云,而其馀各派仍被蒙在鼓里华山人多势众,除却龙门外,其馀各派加起来也难以与其比较,现如今终南山下,几乎都是华山的人在巡视。”
陈阳转过头,朝着另外二人补充道:“我先前打探消息的时候,确实也没见到其馀几派弟子。
据说是明云体谅其他几派门人稀少,便只以华山门人巡山。眼下,其他各派还在重阳宫内,要等到明云正式继任掌教后,再各自返回本山。”
“这么一来——”苗月儿明白了陈阳的意思,“其他几派几乎等同于与外界隔绝,自然是明云说什么就信什么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起疑心么?”
“就算有什么猜疑,见得形势如此,只怕也会暂时藏在心里。”赵岳答道:“而明云坐上掌教的位子后,自然就有办法慢慢对付其他几位师叔。现在看来,只怕他野心不小,除却龙门派外,剩馀的各派多半也是他的目标,或早或晚而已。”
可如此处心积虑,又能有什么好处?
陈阳在心中暗自思索:全真道与南边正一道不同,乃是出家清修··除却脑袋顶上多了些头发,跟清心寡欲的和尚也差不了多少,就算是统合了全真各派,对明云而言有什么意义?
这些个权利于修行而言,不仅不是助力,反倒是阻碍—被琐事牵扯太多精力,自然无法集中精神在修行上。
将心中许多疑问暂且按下,陈阳又望向可怜兮兮的黄纸小人,“你先前说有外道掌握了玄门法力,可知道原因?”
黄纸小人回答道:“这个我确实不知—只知这些人往拜斗台中走了一遭,莫名就能修持玄门法术。而且不止初戒、便连受中戒后才能习练的也被掌握。”
全真道法以戒律为根基,修持则以丹功为主,兼修外丹、符篆,主张先修性而后修命。陈阳所知的飞升,乃是通过形神不死、晋入长生之境。而全真则不然,他们不再追求“肉身不死”,而只追求“真性”解脱,认为肉身易朽而精神长存,这方面与佛门涅之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想来多少是受了些影响,通过遵守戒律而澄心遣欲,继而明心见性。
所以戒法的目的,正是为了磨炼心性,并分为三个档次逐渐深入。
若在受初真戒后表现不好,则万万不可能接触更深层次的道法,这方面与天师府授篆也类似,
有些象是所谓“串行”。
戒法相辅相成,不持戒则难行法,即便一时修行了高深法力,最终难免走入歧途、自我毁灭。
听到“拜斗台”三字后,赵岳恍然大悟,直呼:“我明白了,问题正出在拜斗台!当时我本该在青云观受天仙大戒,却被明云从中作梗,将三堂大戒改在华山拜斗台进行必是他趁机窃取了戒法要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