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灵光先是自镇魂钉的尾端亮起,进而沿着纹路遍布于整个钉身,直至令这神钉闪耀起耀眼的光辉。
于隐约响起的龙吟虎啸之中,蝗神的身上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裂痕,与镇魂钉相同色泽的灵光从中透体而出,虫翅轻震、六对虫足随之不断颤斗,随着身上裂痕越来越多,蝗神的挣扎也越发激烈,直至忽然炸开,身躯在一阵夺目光芒下粉碎,又被灵光化成飞灰。
这专用于定住其灵的镇魂钉,也在爆炸中支离破碎。
至于蝗神的残馀精气,则被陈阳附在镇魂钉上的镇岳、啸风真君吸收炼化。
这等于乡野之中诞生的阴神,虽远远比不上鹤鸣山戒鬼井中的八大鬼王,但对于搬山派的这二位神灵来说,倒也有些滋补功效。
蝗神的毙命,令群聚起来的飞蝗产生了肉眼可见的骚动,数组开始变得紊乱,再不如先前那般秩序盎然。
此刻,那些可怜的麻鸭大约还剩有几十只。它们原本被打得节节败退,就连身上芦羽也被揪下无数,露出其下光秃秃的身躯。然而风水轮流转,蝗神之死,
令受其吸引而聚集的飞蝗也失去了食肉凶性,重又变回了在禽鸟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小虫。
轰隆一声响,陈阳运气将附在护体金光上的飞蝗尽数震散,目光扫向左右,
冷声道:“蝗神已然伏诛,尔等还不散去,更待何时?”
话音才落,铺天盖地如乌云的蝗群便四散开来,各自朝不同方向飞去,黑褐色的身躯逐渐又变回了黄绿色,就连腿脚虫翅也变得不那么有力,有些还没飞多远,就已经掉落在地。
那些重振声势的麻鸭们趁机痛打落水狗,追在后头报复,将其一一啄食,兴奋地嘎嘎叫个不停。
“道友果然好本事。”赵岳与徐弘远自后头赶来,与陈阳汇合,夸赞道:“果如道友先前所言,这灾还真就解了。满城百姓与千顷良田能躲过此劫,都有赖道友从中出力这一桩大功德,真是令在下佩服之至。”
陈阳倒也没有喜形于色,只点了点头,道:“没有你那天眼法术,此番收拾这蝗神恐怕要费上一番手脚。到最后,它已聚拢群虫化出异相,可见不凡。若真是因为受那阴魄珠的影响,那这珠子确实有些门道。”
赵岳难得地正经起来:“阴魄珠内确有大法力,但因制备之法太过残忍,积累了不知多少怨气,有伤天和。若受此物影响,大多会变得凶残好杀、堕入魔道。”
“原来如此。”陈阳答道:“那还是赶紧将此物销毁为妙,待我先向各位大师交代一番,便与道友北上,好请披云真人出手相助。”
正说着话,大智行者穿着一身百讷衣、脚踏着露出大拇指的破旧罗汉鞋,抱着丘虎头来到了陈阳面前,“陈掌门,你这弟子吵闹着要找师父,于寺中大哭大闹不止——贫僧实在不过他,又见灾已除,便带他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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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陈阳从对方手中接过气鼓鼓的丘虎头,调笑道:“你这孩子,怎么又不乖乖听话,不是让小金小银留下陪你玩耍了么?”
所谓小金小银,指得自然便是搬山派的那一对掘子甲,因丘虎头年纪尚幼、
口齿不清,所以取了这么个代称。
“庙里不好玩,我也要帮师父!”丘虎头挥舞着小拳头,兴冲冲地道:“我可以吃蝗虫,能吃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
丘虎头着指头数数的模样确实有趣,引得众人发笑,陈阳则为其解释道:“先前,我曾经逮了几只蝗虫烤着吃,被这贪嘴小子强要去了几个,谁曾想就被他记住了”
说着,又认真嘱托丘虎头道:“那些个蝗虫体内毒性未消,不能乱吃!”
其实这烤蝗虫,倒也确实是美食,用盐水泡了,将头、翅、足以及内脏除去,再以竹签穿串,表面刷上层油,直接放在火上炙烤,两面变色之后,即可洒盐食用。这东西外壳酥脆、肉质紧实,焦香可口,虽然外表丑陋了些,但只要能吃得下去,滋味其实鲜美而丰富。在民间又有个浑名,叫做“飞虾”。
如今这世道,寻常人家逢年过节才有肉吃,偶尔用这几只虫子来打打牙祭,
的确不错。
先前,陈阳为了旱一事来回奔波,带着年幼的丘虎头多有不便,就将其与一对掘子甲都留在洛阳白马寺,委托给寺内和尚照看。虽说这些和尚倒也用心,
但白马寺毕竟是吃素的,丘虎头这几日只有跟着众僧吃斋,又因这庙里太过冷清、规矩众多,早已觉得厌烦。不过,空然大师倒是很喜欢这小子,若非陈阳已经将其收做徒弟,说不定便要将其留下做个小沙弥。
出来这么些天,见识了不少风土人情,也晓得了风餐露宿的辛苦,丘虎头如今已没有之前那般娇惯,见到陈阳的面后,先是嬉闹了一阵,随即又可怜兮兮地低下头:“师父"”
“恩?”
“我想我爹、我娘。”丘虎头扭捏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好。”陈阳哑然失笑,摇头道:“等回白马寺向众人辞行,师父就带你回家。”
又扭头对赵岳道:“道友,我需先送这小儿回家,我那道场在洛阳之南,尚且有些距离,你是与我一同回山,还是就在此地等侯?”
赵岳眼珠子一转,心想:师父他老人家要我苦行三千里,如今还未出河南地界就返回,虽说事出有因,但多少还是有些算了,能多行几步算几步,到时见到了师父也好交差。
“我与道友同去便是。”
听到赵岳如此说,徐弘远却有些不大情愿的模样,站到陈阳身后小声道:“师父,你与全真毕竟有些过节,若是叫他们晓得了咱们山门所在———"”
“不妨事。”陈阳传音道:“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那事本也不是我挑起的。再者说,咱们道场那护山大阵也不是白设的,布成至今,尚未有人前来一试。若真有什么不识好列的家伙,正好开开张——-我又岂会真拿这阴魄珠没有办法?实在不行,送去龙虎山也不过是封书信的事,跟他一齐去找披云真人,主要也是想见识那号称三教合一的全真戒法。”
见陈阳自有定夺,徐弘远便闭上嘴不再多言。
赵岳只动用了一次清虚神眼,又因为体内禁制而失去了法力,因此虽陈阳二人就在其面前传音,他也无法听见。
辞别了再三挽留的众高僧,陈阳顺带着又取了些崭新的上乘香烛,随即启程回返抱续山,比之来时的行列,队伍中又多了赵岳一人。
照着陈阳先前的用法,太上虚皇香已经所剩不多,又因暂时无法从湘西金家雷坛处得到新的,就用佛门香火替代。虽说是用来拜佛的香火,但搬山派的两位尊神跟陈某人这位掌门老爷一样,生冷不忌、没什么门户之见,只有的享用便可。
陈阳带走的这些,正是佛门结合唐时密宗《燃灯三味仪》中所载,制成的七宝檀香。
此香主材为檀木、雪莲、菩提叶、甘松、佐以佛国七宝碟、玛瑙、金箔等研磨成粉,混合冷萃露、龙脑冰片、沉香脂而成,表面阴刻《心经》,香气淡雅如莲,火光温润如月,不仅可供奉神灵,更可助人凝神入定。
不论工艺,光是这些材料,已能体现出其价值。
“出这么一趟门,解决了或许危及众多百姓的劫难,深藏功与名,将好名声都留给了佛门,我陈某人拿这么一点点报酬,再合理不过。”陈阳想着,“仔细想想,说不定还亏了哩!”
若是徐弘远知道他这位师父心中的念头,只怕又是啼笑皆非。
或许,陈阳先前之所以从赵岳身上感受到熟悉,正是因为二人多少都有些厚颜无耻,但若是面皮太薄,无论庙堂还是江湖,甚至于修行界,只怕都不好斯混。
赵岳施展不了法力,脚程与寻常人差不了多少,好在陈阳能运神行法将其带上,前行的速度倒也不慢。
越是靠近栾川地界,旱情便肉眼可见地减少,直至水草丰满、田野间一片郁郁青青,散发盎然生机。可见先前若未能阻止蝗群,只消其不从栾川经过,至少这一县之地不会为旱情所苦。
上山之前,先进了栾川县城,将丘虎头交还给了丘胖子。
原本为这孩子太过顽劣而头疼不已的丘胖子,见其跟陈阳出了趟门后性情乖巧许多,心中十分欣慰。本想着好生招待众人一番,却被陈阳以尚有要事在身而婉拒,只好躬敬地送其离去。
就这样,陈阳一路带着赵岳上了山,后者则于上山途中,深深折服于抱犊山的险峻。
至于先前花费许多精力布置的护山大阵,因为尚未发动的缘故,所以不显山不露水,并未被其察觉。
还未走到门前,派内留守的人已然出来迎接,苗月儿双手捧着八卦藏龙剑,
兴冲冲地走上前:“师兄,幸不辱命,你摄来的那一片水气,我已将其尽数洒在了栾川县中。”
“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陈阳笑着接过剑:“做得不错。来,介绍一下,
这位是全真龙门派的赵兄,道号长青——赵兄,这位是我的苗师妹。”
听到陈阳介绍,老独眼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文恢复正常,只笑呵呵地看了赵岳一眼,躬身扮作老仆模样。
苗月儿则是大大方方地朝赵岳行了个万福,清丽的面庞显露出几分仰慕之色,柔声道:“小女子早听闻过全真龙门的大名,只恨不能一见,今日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寻常人被这样一位标致的美人吹捧,只怕骨头都已酥了,曾经的秦淮河上,
怕是有不少土子在这么一招前败下阵来,但这姓赵的城府不浅,多半不吃这一套。
“哪里,苗道友过誉了。”果然赵岳只是微微一笑,很是客气地道:“在下何德何能,能当得起这样的赞誉?苗道友才是天仙般的人物。搬山派有你们二人执掌,何愁不兴!”
表面上看,二人似乎是一见如故,实际不过只是相互试探,光是看着,徐弘远都觉得头痛。
他心想,听说披云真人正在全真祖庭终南山,彼地乃是处不亚于龙虎山的龙潭虎穴,而与天师府不同的是,全真道士里可没有自家师父的知己好友。这一次去拜山,只怕会有不少风波,以自己的浅薄修为,还是留在山上修行,不要去给他添乱了。至于这精似鬼的赵道人,自有师父、师叔想法子拿捏。
相互认识之后,陈阳便说出要往终南山一行的缘由,听到他刚回来又要走,
苗月儿翘起的嘴角又套拉下去。
听见陈阳这么说,苗月儿才查拉下去的嘴角立即翘起,忙不迭地点头:“好嘞。”
深知陈阳不大喜欢别人矫揉做作,故而苗月儿在他面前向来坦率,从不遮掩什么,但这也仅限陈阳一人。
老独眼见他们还有话要说,于是知趣地告退,去准备些路上的行李细软及吃食。徐弘远自知此番自己派不上什么用场,于是主动前去帮忙。
路上因为其他事情,耽搁了不少时间,担心阴魄珠又会引起事端,陈阳等人就没有在道场中停留。
接过老独眼准备的干粮衣物,几人便匆匆踏上行程,径直往终南山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