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灯高不过三尺半,每盏之间大概相隔四步,通体以精铜铸造而成,灯柱上缠绕的繁复纹路各不相同,粗略一望,便知道有许多种,却难以看个真切。
在摇曳的橙红色灯光下,纹路仿佛也在跟着不断变幻,内中藏有奥妙玄机。
“师父。”徐弘远看了片刻后,也从灯阵那看似平平无奇的外表下,逐渐琢磨出了些名堂,他不想让陈阳每次都得亲自涉险,于是提议道:“不如这样,待会入阵时由我进去,我会提前在腰上系着绳索,到时候,师父就将我与李前辈一起拉出去。”
“对对对,这法子好!”李猴子双眼一亮,‘很是稳妥,真不愧是搬山派掌门的高徒啊!”
“倒也算是个取巧的办法。”陈阳笑了笑,对徐弘远的提议表现出赞赏之色,说道:“但这法子只能保得你出来,却救不出他李道友如今已然陷入阵中,看似就与咱们近在尺,但若真个踏进灯阵,便会发现无论如何也捉摸不到。”
“这——”徐弘远犯难了,挠了挠头,不甘心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么?”
“有。”陈阳很是淡定,“那就是咱们现在退出去,将他丢在此处-我之前已然告诫了他不要轻举妄动,如今失陷在这阵中,也算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陈某人。”
“陈掌门不要说笑了—”李猴儿有些害怕,干笑两声道:“小老儿再不敢不听你的话了,今后叫我往东我便绝不往西,看在咱们两人交情的份上,你就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带我出阵吧!”
陈阳也只是说着玩玩,若是真要将李猴儿丢在这等死,他先前又何苦大费周章地饶他一命?眼下,不过只是小惩大诫。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阳又问道:“你当真知错了?”
“真知错了!”
李猴儿可怜巴巴地站在铜灯旁,周边灯柱尽数高出那矮小身躯一头,于地面上将无助的身影拉得狭长,模样很是滑稽。
陈阳不再墨迹,在腰上缠了一圈牛皮绳索后,将另一头交到徐弘远的手中作为保险之举。随即,深吸一口气,大踏步地进入了这片以武侯八阵布置的灯林之中。
初入阵中,陈阳周边的儿盏铜灯立即明火了数下,分去他的注意。
陈阳反应过来,立即将双眼闭上,却还是晚了片刻,感受到了一阵失重般的晕眩感。天旋地转结束后,陈阳重新睁开眼,找准李猴儿的方向后,尝试着以右脚向前踏出,左脚则仍停留在原地。
“?”外头的徐弘远疑惑道:“师父,李前辈明明在你的左侧,你为何向右边走?
左侧?
陈阳不动声色收回右脚,又以左脚向后一步,“现在呢?”
徐弘远如实地道:“如今又是在往后处走·-师父莫非看不见李前辈么?”
果然,踏入此阵之后,便会失去方向。且在这阵中,眼前所见的一切景象都经受了扭曲,于此阵之内,光并非是沿着直线传播,而是受在灯光的干扰下不断折射。
陈阳无论朝哪个方向转头,都能在某盏铜灯下见到李猴儿的影子,而阵外徐弘远的话语虽然依旧清淅,却根本无从辨别方位。
“我才刚进此阵,至今仍停留在原地,身上的绳索理应是直的,但是——”
陈阳回头望去,只见从腰上垂落的绳索仿佛一条活蛇,于地面不断变幻身形。
若不是他知道这是因为阵法的缘故,只怕还以为是闹鬼。此时此刻,只要让徐弘远在外发力,牵引自身走出,便能从这诡异境地里抽身,但没人帮忙的李猴几多半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陈掌门。”李猴儿在不远处叫道:“如今是什么情况?我还是站在原地等着你么?”
“恩,你就站在那里不要走动。”陈阳静心观察起周边灯光的变化,“先前在外头看不真切,待我仔细看看此阵的变化,便带你出去。”
“鸟翔、云垂、虎翼、风扬——”道:“每隔八息便有一次变化,
这么说,每六十四息则是一次轮转?不对,怎么又变成了天复之势?这变化难道是无规律的?”
不,所谓人力有穷尽,后天的变化亦有极数,只是如今还未尽数看破。但陈阳若等到见识完此阵的所有变化,不知要耗费多久,到时只怕超出了先前定下的时间。
自食其言,难免惹人笑话。
陈阳托着下巴,站定于原地,似乎逐渐陷入沉思。
而听到他这话的李猴儿,见事情似乎并非想象得那般顺利,头上不禁冒出了细密冷汗,又不敢大喊大叫搅扰到陈阳。
憋得心中冒火之馀,李猴儿只有在原地急得团团乱转。
“虎翼为火在右,龙飞为水则在左,鸟翔为金在前,蛇蟠为木在后———”陈阳忽然双眼一亮,“是了,此阵的阵势不该以自身立足之处来看待,而该代入中军的位置正是万变不离其宗,中军乃是唯一定数。武侯八阵是行军对阵时所布阵势,虽变化无数,但根本目的却是为了守护中军—这便是此阵如今的破绽。”
“若中军是活生生的人,可将自身也融入于阵势变化,那么此阵几可谓天衣无缝。只要能成功摆出,正面对敌之时几无对手。也难怪当时司马仲达避战不出,任凭武侯百般羞辱,即便是被送来妇人的衣物以嘲讽他的懦弱,仍然按兵不动,最终活生生叫他拖至武侯寿终正寝·可惜如今这铜灯八阵是为了守护黄肠题凑而布置,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陈阳双眼环视一圈,果然没有看见阵法内核位置的黄肠题凑,然而他深知,
这座木制柠室正静静立在原地,与墓主一齐沉睡。
“借助阵法的变幻顺序,利用奇门术数,可以算定其位置—"”
伸手掐算了一会后,为验证自己的看法,陈阳放弃了前往李猴儿所在之处,
转而大踏步地朝着灯阵中心处的室前进。
脚下如步罡踏斗,口中则念念有词,每行进个三四步后,要么忽然停下,要么忽然转身,有时甚至倒退回去。
虽然如此,外界的徐弘远却清楚见到,陈阳仿佛已窥破了这灯阵的变化,正以极快速度朝着室前进。
“越是靠近柠室,灯阵的变化就越是艰涩,我想的果然没错。”陈阳以重瞳法眼,直观地见到了阵法形势的变化,“黄肠题凑近在眼前,但如今时间上有些来不及,就不开棺打搅了。方才还在旁边见到陪葬的棺柠,这惠陵应是合葬之墓,另外的两口棺柠应当就是昭烈帝的二位夫人,记得传闻说是甘夫人与吴后”
相传昭烈帝拥有名为雌雄一对剑的利器,也不知道是否陪葬在棺柠之内,真是可惜。
站在中军位置的陈阳,借助眼前所见变化与奇门术数,推测出了老独眼所在的真实方位,又花了半刻钟的功夫才到其跟前,步伐看似凌乱,实则进退有度。
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陈阳出现在了跟前,度日如年的李猴儿大喜之下正欲上前迎接,忽然又想起了先前的话,于是乖乖站在原地,“恭喜陈掌门果然看透了这武侯八阵,我们这便出去吧?”
李猴儿此时片刻都不想继续呆在灯阵之内,对于黄肠题凑以及其中贴身的陪葬物也失去了兴趣,只想着赶紧离开是非之地。
“想要出阵,也得先返回这八阵的中军位置,再根据现时的变化推算出路。”陈阳答道:“不过,有这么个东西在,倒是可以省下麻烦。”
陈阳伸手捉住腰间绳索,扯动三下,这是他与徐弘远约定的暗号,果然没过多久,绳索的另一边就传来了拉扯的力道,陈阳顺着这股势头向前走,从而在回程时避免了许多冤枉路。
见陈阳带着李猴儿总算是离开了灯阵的范围,先前一点都不敢大意的徐弘远不免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这座阵法统共也就这么点大,居然这般难缠。”李猴儿心有馀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诸葛武侯,果然不可小。”
“眼下既然出来了,正好叫你见识一番此阵的威力,也省得说我先前在吓嘘你。”陈阳从怀中摸出一颗丧门钉,劈手朝着后方灯阵打去,对另外二人道:“看好了,这武侯八阵并非只有困敌之能。”
话音刚落,丧门钉已经突入阵中,直直地朝着其中一盏铜灯的灯火处侵袭,
眼见得就要将灯火熄灭,却见这六十四盏长明灯忽然一齐光华大作,刹那间令这地下墓穴明亮如白昼。
刺眼的光芒中,铜灯的火势忽而增强数倍,仿佛受强风吹拂一般,朝着被袭击的位置聚拢,化为一条蜿的火蛇,先止住了丧门钉劲力十足的去势,紧跟着又将其化为点点铁水,最后在还未落到地上时,已彻底灰飞烟火。
好端端一个造价不菲的精良暗器,仿佛从未存在过般地消失于世上。
“孙子兵法有云,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陈阳向二人解释道:“你们可曾听闻过常山之蛇?此蛇,击其首而尾至,击其尾而首至,击其腰则首尾齐至,可谓是首尾呼应、配合默契。而这武侯八阵正如常山之蛇,里外相合,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猴儿见状,心中难免有些庆幸,若他先前还在阵中的时候真个动了手,只怕此刻早已灰飞烟灭虽说这一盏铜灯算不得什么厉害法器,但六十四盏加起来,威力仿佛翻了个千百倍,实难抵御。
能以灯火模仿军势,进而布置出此铜灯八阵,诸葛武侯究竟是怎样的妖孽?
还有这短短片刻就能看出阵法破绽,继而做出针对举措的搬山道人,也实在有些可怕。
“师父,你似乎已对这武侯八阵了如指掌。”徐弘远敬佩道:“这么一来,
是否我搬山派又多了门阵法?加之这八阵,咱们道场是越发坚如磐石了。”
“没有,我只是看得明白,但以我之能,却布不出来相同的诸葛八阵一一将其分拆开或许能做到。”陈阳摇摇头,坦然地道:“我能破解此阵,只因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此阵成于千年之前,如今已逐渐凋,再加之作为内核的中军是个不会动的死物,才会被我算准破绽。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即便以灯火表现出其变化,终究差了些底蕴。这阵法深通易理、内含五行八卦,实在复杂得紧。”
陈阳自认不如诸葛武侯,但以武侯之能,到底也没能匡扶汉室。
他心想,以霸王之勇,诸葛之智,想要改变天下大势,又谈何容易?所以江湖异人才淡出世间,隐逸于深山老林里逍遥自在。
仙道终究是度已之道,难以度人,更难以惠及天下苍生。所以人道昌盛,仙道式微,正是定数。想要成仙得道,超脱而去,日后或许会越来越难吧陈阳摇摇头,压下心中杂念:“能够见识武侯八阵,已然不虚此行,算来时间也差不多了,赶紧出去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另外两人则赶紧跟上。
来到前室,又做法将那些被卸下关节的‘白兵’复原,一路往回走,一路将此行留下的痕迹消除,补足缺口。
待得回到地上,将墓道恢复原状后,已恰好差不多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几颗钉在武侯祠各殿牌匾上,用以镇封其中神灵的镇魂钉,已不约而同地一齐掉下,落于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中神象则一齐颤斗着发出警示,声将沉睡在梦中的庙祝与守陵卫惊醒,可赶来一看,却见到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东西遗失,不免陷入疑惑。即便过了好些年,也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色已开始逐渐消散,明月从乌云后微微探出一角,眼见东方将明,陈阳一行正式结束了此次夜游,回到落脚之处,在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各自休憩,打算于响午时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