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陈阳认为自己只是有些小小的不适,但苗月儿还是不依不挠,强行令他进房休息,并送来灶上熬好的药粥,亲眼看着陈阳吃下后这才放心离去。
除夕与新岁首尾相连,谓之“岁穷月尽、挨年近晚”,是除旧迎新的重要时间交界点。除却洒扫庭舍,除旧布新外,还要以三牲饭菜及茶酒奉祀。当然,法坛里供奉的镇岳、啸风二位真君,是陈阳亲自收服而来,无需如此大礼,只需记得上香、三不五时地给些灵物作为责品便是。
除却这两个神灵外,陈阳还为袁公立下了牌位。
他这一世自幼时起便跟随袁公,对于家中亲眷没有多深印象,这老头几可算是唯一亲人,而袁公此人最喜好一样事物一一年糕。过去每逢年关,但凡有机会,这老头都会想法子搜罗一碗年糕汤出来。做起来也没有多麻烦一一打了霜的青菜最为香甜,用猪油炒了之后加水烧开,再下入年糕煮熟即可,调味只需用些细盐,滋味就已干分鲜美。
“虽然说死后万事空,但毕竟大过年的,还是给老东西上碗供吧。”
想到这,陈阳从床上起来,披上衣服来到伙房,老独眼也正在此处,于昏暗的灯光下熬着汤。
“你怎么又起来了?”老独眼见到陈阳,调侃道:“等会被苗丫头见着,又要责怪。”
“没事,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陈阳自顾自地走到菜蔬前,从中挑了个品相不错的青菜,站到了案板前。
“你这是想吃什么?还是让我来给你做吧。”老独眼好奇道:“且不提你是个掌门真人,天下间哪有让病号做饭的道理。”
“这是用来祭奠我那师父的。”陈阳说道,“所以,还是让我自个儿来吧。”
陈阳默默地起锅烧油,按着老方法、有条不素地进行每一道工序,而老独眼则在旁与他聊天解闷,谈论着此番青州之行,尤其提到了那十分犀利的白阳大阵。
“倒斗毕竟是惹祸的行当,虽说我如今用不着靠这吃饭,但平日里走南闯北,到处招惹祸事,着实结了些仇家。”
陈阳说道:“其中,又以那齐仙盟的势力最为庞大,白莲教坐拥十万教众,
教主叶乾元却隐隐居于齐仙盟主之下,其中可见一斑。先前我漂泊无定,自然不用担心对方找上门。如今,毕竟置下了份家业,就不得不多做些考虑。我不打算将搬山派发扬光大,只希望偏安一隅,但这些仇家不死,实在难以令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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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才这般积极。”老独眼道:“我记得,你之所以与白莲教结下梁子,也是因为那圣女同时也是齐仙盟的尊者·——”
“与其让对方上门发难,不如主动些,先行出手。”陈阳点了点头,“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嘛。不过,咱们这山上的防护还是少了些,既然那白阳大阵如此强悍,我眼下便打算在抱续山上依样画葫芦,也布置个护山大阵出来。”
对于陈阳所说,老独眼并不完全赞同一一这山上的防护哪里还少?
光是那神目符,便张贴在了各条上山要道上,加起来有数十处之多。而这道场周围除却设置了重重辟邪化煞的阵势之外,还在周围林子里布置了许多阴险的机关。隔三差五,老独眼便要去巡视一番,每次都能捡拾到一些被射得象是蜂窝的倒楣野兽,小到兔子、大到野猪,只如今还嫌不够,要再加之一个护山大阵。
这位掌门真人未免有些多疑了,老独眼想道,他曾听说命中缺什么,便要在名字里加上,那看来陈某人恐怕是·
陈阳见老独眼目光闪铄,就知道对方多半没在想什么好话。他虽然没有读心术,但对眼前这老家伙也是十分熟悉,不过毕竟大过年的,就当做没看见好了。
无论怎样,此番回道场,他在养伤的同时,也要尽快将护山大阵布置好,世上哪会有人嫌弃自己住的地方太安全?再者说,若能将抱续山的灵脉炼化,也有益于自身的修行。
未过多久,一碗年糕已经煮好,嘱咐老独眼早些去休息后,陈阳便端着碗来到了为袁公设置的牌位前,将碗筷往桌上一摆,轻声道:“师父,过年了,这玩意是你最爱吃的,好好享用吧——”
了却这件心事后,陈阳回到自己屋内,沿途远远路过女儿家们的偏房,只见灯火通明,内中隐约传来欢声笑语。
做完了例行的晚课后,也懒得守岁,躺在床上两眼一闭,未过多久就沉沉睡去。便是子时午夜交正的爆竹声,也没有将陈阳吵醒。
“我这也没入定啊?”立足于神山之上,陈阳纳闷地看着四周,“怎么莫明其妙就进了内景?”
好一座神山,上顶青天,下镇幽冥,周围是无尽云海,其中隐约可见得只鳞片爪。立足于此地的陈阳,则已自发化作了搬山神法相。
这一方小天地便是内景、也即精神世界,唯有在心神高度沉浸时,方能进入的所在。
既然不是自己主动入定,那么能够进入内景的原因,就只有·
陈阳抬起头,望着云海间露出的青色龙鳞与白色巨爪,开口道:“别藏头露尾的了,到底有什么事,需要拉我到内景之中说?”
镇岳、啸风这两家伙,虽然已不再附于陈阳的身上,但三者毕竟共存过一段不短的时日,彼此之间的联系依旧很深,故而可以入梦之法,与陈阳在内景之中沟通。
飘渺的雾气之中,逐渐显现出两对金黄的瞳孔,俱是与陈阳相似的重瞳型状,接着,宛如沉闷雷声般的话语响起。
“掌门老爷。”镇岳、啸风齐声道:“你身上有异种神力残留,我们·——”
“神力?那白莲大佛受教众无数香火,日夜熏陶,神力确实纯正。”陈阳明白过来,无奈地道:“馋了是吧?那行吧,你们就趁此机会,将这神力给吞了吧。”
神灵没有形体,力量来自于香火供物,又或许是其他生灵的精气。陈阳体内的异种神力,自然是先前白莲大佛的一掌所留,也是令他身体不适的罪魁祸首,
这等力量中包含着无数意念,仿若诅咒一般,难怪至今还在发作。若能将这神力消去,不仅可以恢复陈阳的伤势,对于镇岳、啸风来说,也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毕竟白莲大佛已经粉身碎骨,这神力也早已是无主之物。
陈阳回到道场后,还没有去拜访这两路尊神,而感受到陈阳体内的神力后,
近来只有香火上供的镇岳、啸风两个早已是忍耐不住。
们又不敢未经允许地主动去找陈阳,便只好趁着陈阳入睡,跟着现身于内景之中,好将意图告知。
两对眼眸中灵光一闪,接着丝丝缕缕的白光,从陈阳化身的法相之中不断析出,归入于此方小天地的虚空之中,被镇岳、啸风所分食。而伴随着这些力量被二神分去,现实中陈阳的面色也逐渐红润,气息重又变得浑厚有力。
“掌门老爷,好了。”二神道,“不过,我等消除这神力的时候,发现有个意念在某地也在关注。”
“哦?”陈阳眯起双眼,面上隐约浮现杀机:“白莲教内的漏网之鱼么?应该是剩下的那个四护法—可知道他在哪里?”
“距离太远,无法清楚感知。”二神回答道:“大约在道场西南方向,两千里以外。”
“那就没事了。”陈阳略微松了口气,“这样远的距离,你们无法清楚感知对方,对方同样也难以把握道场的位置。”
西南方向两千馀里,汉中么?不,应该已到巴蜀了-陈阳想道,那白莲教的漏网之鱼为何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他不是去与齐仙盟连络了吗?难道说,那位齐仙盟主,其实便在巴蜀之地?总之,小心无大错,完善护山大阵一事,看样子要尽快着手。
有赖于内景之中,镇岳、啸风二神的帮助,陈阳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他早上醒来后,只感觉到精神饱满、力量充沛,先前的不适早已烟消云散,
整个人重又变得生龙活虎。
做完早课后,直接在院中雪地里打了套拳,顶上冒出丝丝热气,显然身体已经大好,旁边同样早起的众人见状,也就跟着放下心来。
“哟,陈真人,精神不错啊。”张玉琪笑眯眯地与陈阳打招呼,“好好休息了一晚,看来伤势已经痊愈了?”
陈阳嘴硬道:“些许小伤,本来就不碍事,是你们大惊小怪。”
“对了。”陈阳想了起来,“石敢当呢?你将它放到哪去了?”
“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张玉琪无奈地笑了起来,“算了,反正离得不远,我干脆直接带你去看一看吧。”
陈阳见对方神秘兮兮的,不免有些奇怪,于是跟上张玉琪,一路来到后院之中,往药圃走去,接着便见到,药铺中心位置,参王娃娃正与石敢当扭打在一起,互相争夺看正中心处的位置,两个家伙谁也不服谁,拼尽全力地相互较劲。
“哎呀,你们别打了!快住手!”苗月儿在旁急道:“参娃儿,你的参叶都要被扯下来了!”
于人参精而言,参叶不仅仅是装饰,更是道行的体现,世人也常用参叶的多寡,来区分人参的珍贵与否。其中,价值最为贵重的,自然便是九叶人参,因九为天地之大数,也即极数。参叶都要被扒去,可见这两家伙不是在闹着玩。
正是多亏了参王娃娃,这花圃才有如今气象,苗月儿又怎能不心疼呢?
见到陈阳过来,她眼前一亮,立马指着两个精怪道:“师兄,你快管管它们两个!”
其实陈阳一看,大概便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于生灵而言,趋吉避凶乃是本能,而这花圃便是道场内形势最好的地块,也难怪石敢当要与参王娃娃争夺,
这家伙的脑袋多半也是石头做的,既直又倔,若非不得已,否则从来不晓得转圆。
陈阳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严肃地道:“你们两个,还不给我住手?”
“教—掌门老爷!”石敢当险些将陈阳称呼为教主,好在及时转口,它指着被推倒在地的参王娃娃道:“它不给我让位置!说好的,这地方的位置随便我挑的!”
参王娃娃本就不善言辞,眼下更是被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了石敢当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你欺负我!”
家里头精怪一多,便是这般麻烦-陈阳想着,除却这两家伙之外,后院里还养着那头长耳骤子与一对掘子甲,再这样下去,他这道场都快能开动物园了。
“这世上,到底讲究个先来后到。”陈阳弯下腰,对石敢当道:“它在你之前占据了此处,那这地方就是它的,我带你另寻一处好地方如何?”
“掌门老爷可不要骗我。”石敢当瓮声瓮气地道:“如果其他地方不好,我可是要回来的!”
陈阳笑了,“放心吧,包你满意。”
他正打算以抱续山为根基,以此布下与白阳大阵相似的阵势,此阵的要旨,
在于以阵眼沟通灵脉,继而将整条灵脉之力化为己用。为此,便需要镇压阵眼的灵物,可以是灵宝,也可以是生灵,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在白阳大阵中,镇压阵眼的是白莲大佛;而在陈阳的这座山上,让石敢当担任这等角色,也是不错。
这算是石头成精的家伙,喜静而不喜动,只要扎下根来,便耐得住寂寞,同时又不吃不喝。天下间,简直没有比其更适合镇压阵眼的角色。
山体上的洞穴,便相当于人体上的穴道,其中藏风聚气的要害位置,自然便是阵眼所在。对于抱续山已经十分熟悉的陈阳,二话不说,带着石敢当便来到了过风洞。才来到此处,刚看到那一眼清泉,石敢当就十分满意:“这地方不错,
不错!比那胖娃娃呆的地方更好,,这人是谁?”
见石敢当指向洞内抱续真君的石象,陈阳说道:“此人相传是这座山上飞升得道的仙人,所以被后人立像于此。”
“是么?那可得图个好彩头!”
石敢当快步上前,猛地一跃,撞向立在那里的抱续真君像。
两者才刚接触,石敢当的躯体便如水一般地导入石象之中,未过多久便彻底与其结合在一起。原本死气沉沉的抱真君像,如今忽然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意味,甚至还俏皮地对着陈阳眨了眨眼睛:
“掌门老爷,这地方不错,我就呆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