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是典型的弯刀,刀身宛如新月,在游牧部落里头很常见。枪是火绳枪,也即火。如今世上,任何火器都是军械,无论南北,被看管得都极严密,基本无法在市面上见到。以至于民间主流的防身兵器,依旧是刀剑,至多再加之弓箭而已。
见火绳已经滋滋地冒起了火星,陈阳清了清嗓子,道:
“不要放,我是中原来的道士,来这里是为了寻觅西王母国的遗迹。”
“中原人,道土?”听到陈阳的答话后,队伍首领模样的人显得越发困惑,
握住刀柄的手没有一刻放松:“我这故国旧地,从来没有外人能够进来,你们是从哪来的?”
陈阳正欲答话,却见那首领话锋一转,将弯刀指向陈阳一行:“算了,先将这几个中原人拿下,然后再细问。”
庸人自扰。
陈阳无奈地摇摇头,望向对面拿着绳索上前的几张面孔,只见其高鼻深目、
须发微卷的脸庞正露出挣之色。
手中捏了个阳五雷诀,惊雷随即从陈阳的指尖射出,于面前几人的身上来回跳跃,电光闪炼间,不一会儿就被尽数放倒。
“妖、妖术!”
长有一脸卷曲的络腮胡子,这支队伍的首领浑身麻痹地倒在地上,口齿不清地呼喊着什么,大概是用的部落土话,以至于叽里咕噜的一大堆,却并无人能听懂。
陈阳拿起对方本用于绑自己一行的绳索,以原样奉还,将所有人绑了个结结实实后,先查看起了这些人携带的行李。
双手一抖,将遮盖在上方的皮料掀开,一座血红色、型状仿佛珊瑚的玉树随即出现在了陈阳的面前,这东西所散发的光泽十分温暖,将他的面庞给映衬得略微发红,令得体内血液之中似乎也生出了暖意,活跃间,身上伤势隐隐有所好转,恢复得更加迅捷。
陈阳眯起眼睛,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曾经在长安府错过的宝贝,没料到在这数千里外的崐仑山内再度见到,此宝合该与他有缘。这么说来,这一行便是指使屈彬盗墓的人,先前在汤池黑店里被暗算的那个倒楣鬼,也是这些人的同伴。
最终,还是让他陈某人碰到了这几个。
见陈阳久久地注视着神血玉树,面上闪炼着复杂的神色,那大胡子叫道:“你们不得冒犯这神血玉树!这是我族先祖传下来的宝物,如今正要归还到神殿,并不是你们汉人能碰的东西!”
“瞧你这话说的。”陈阳低下头看了一眼大胡子,心道虽然自己留了手,但这么短时间就能从电击的麻痹里恢复,可见这人的体格还算壮实,“你这东西可是从长安府的墓里头找出来的,我们汉人怎么就碰不得了?”
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大胡子猛地一惊,瞳孔微缩,明明是初次见面,陈阳却将他的底摸得清清楚楚,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畏惧,隐隐间更有些敬重。
其实牧民最是迷信,对于他们来说,那些个能与上天交流的萨满、巫师,可一言定人的生死吉凶祸福,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贵人,千万不能得罪。若是可以的话,反倒要尽全力供奉。
看来这中土来的汉人道土,真有几分本事陈阳见大胡子低下头,老半天不说话,明显是因为事实被说破后无言以对,
既如此,也就只有他接着问话。
“我问你,你方才说的神殿,可是后方的那座玉宫?”
大胡子咽了口唾沫,粗豪的面孔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是。”
“那你就不用再去了。”陈阳淡定道,“我刚从那边来,那里已经塌了。”
大胡子愣了半天,良久之后才不敢置信地从嘴中蹦出了一个字。
“啊?””
在进入玉墟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察觉到了有些异常,但万万没有猜到有这般疯狂。天可怜见,那可是数千年来屹立不倒的神宫玉殿、天神的住所!
陈某人淡定的一番话,在倒楣的首领心中掀起了无与伦比的惊涛巨浪。
“我说,神殿塌了,宝塔没了,那里已经成了废墟-完蛋了。”陈阳重新强调了一遍,还以双手比划着名帮助对方理解:“已没什么好去的了,建议你们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也好顺便给我们带个路。
为了取信于眼前这些人,陈阳还将从玉宫之内得到的甘露玉壶给拿了出来。
“看到没?从那拿的。”
人证物证俱在,这下再不由得大胡子不信,听到神殿塌的消息后,仿佛他的天也跟着塌了般,又是魂飞天外许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哭丧着脸、泪流满面。
“这下该怎么办?我们部族所受的诅咒,如此便永远没法解开了!”
诅咒?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好奇之下,陈阳向对方询问起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大胡子的部落与塔叔的部落相距极远,位于崐仑山脉北侧,靠近瀚海流沙,而他们部族的历史,相较于塔叔,则要完整得多。
不知多少年以前,因血统低贱、身份卑微的缘故,大胡子一族的先祖无法生活在玉墟,而是在崐仑山之外游牧,同时还担当着守护玉墟与外界信道的职责。
每隔个三五十载,才能够进入玉墟朝拜女王,并拜受其所赐下的延寿药物。
就这样,直到西王母国因内部变故而几近崩溃,几乎于一夜之间,生活在玉墟之中的西王母族人势力大减,这就使得常年被排斥在外的几个部落找到了机会。他们各自率领着族人,反攻进了玉墟,残存下来的人无力抵抗这些昔日的奴仆,遭到了残酷的清算,死得死、逃得逃,就此全火。
听到这,陈阳想道,或许那个所谓鬼仙娘娘,便是那时候逃出来的。
总之,西王母国并不是由单一族人组成的国度,其虽以豹尾虎齿、生有异相的族人为主,却也奴役了大量生活在崐仑附近的小部落作为仆从,并时不时以强悍武力消灭不臣。
如此高压的态势,自然种下了许多祸根。于虚弱之时暴发出来,也是常事。
当这些部落合兵一处攻入玉墟后,就抢掠了玉宫,将其中珍宝、灵植洗劫一空,借此大发横财。
只是后来,当他们将各自部族迁入玉墟,想要长久占据此地居住的时候,却发生了极为诡异的事情。
时不时的,就有人患上无法治愈的怪病。得这病的人,先是肚子于数天之内肿胀得仿佛十月怀胎,紧接着便是肠穿肚烂、身死人亡,而破开的腹腔之中,往往会生出根植在血肉之中的肉灵芝,一如先前的玉马。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令得众部落十分恐惧,以为是自己的反叛之举触怒了西王母国的神灵,所以受到了谊咒。于是几个部落又各自仓皇逃窜,重新迁到了玉墟外。
一来一回的路上,不仅又发作了几批,还有不少人在长途跋涉中折损于其他危险,致使一些部落失去了许多青壮,最终一不振,传承几近断绝。
大胡子的部落算是保存得较为完整,他们本以为离开了玉墟后,就不会再受怪病侵扰,谁知病魔却如影随行,跟着他们来到了崐仑山外。时至今日,大胡子的部落之内,仍有人会患上这怪病,且大多于三十岁之前暴毙。
于是,大胡子的先祖,便认为这是玉墟内的神灵还未平息怒火的缘故。
联想到先前从玉宫之内抢夺来的珍宝,其中绝大多数都流落到了中原,或许其中有什么重要的事物,令得失去了它的神灵震怒、耿耿于怀,这才屡屡作票。
于是,这一部族的先祖便交代后人,要努力寻回那些流落在外的西王母国珍宝,
放回玉宫之内,以解开这威胁族人性命的诅咒。
为了更好地追查消息,所以这一族人同样热衷于行商,平素里与中原也有着许多联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陈阳托着下巴道:“为了拯救族群,所以才去到处收集与西王母国有关的事物,期望能解开诅咒。想法确实不错,可惜只是一厢情愿,与事实并无关系。”
“旁的且不说,我也认识一个部族,其中就无一人有你所说的那种怪病。”陈阳解释道:“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总是时不时地进入玉墟,
不断受到肉灵芝的寄生,这才使得病症始终未能在族群之中绝迹?反而是其他部落,就此不再与玉墟相联系,反而相安无事。”
大胡子有些疑惑,“是这样么?”
“必然如此。”陈阳答道:“那所谓神殿都已快变成了废墟,我现在不也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若是西王母国的神灵真那么厉害,如何会放过我?”
“你是懂术法的人,我们怎能相比———
陈阳其实大概知晓所谓诅咒的起因,肉灵芝算是菌类生物,凭借着孢子繁衍,又因为其诡异的活性,可汲取、寄生在一切有性命或无性命的事物上头,汲取天地之灵与宿主精气,以此而成长。
唯有相对灵气充沛的环境,才能令肉灵芝不断繁衍,否则生长个几代后,便会变为寻常菌类。
这大胡子的部族因为内疚与心虚,总是时不时地回到这玉墟之中,且每次都会沾染上新的肉灵芝孢子,这样一来,其部族所受的‘诅咒”不时便有新鲜血液添加,能断绝才是见鬼。
但这些话,别说面前汉话说得不大利索的大胡子,便是陈阳的几名同伴也估计是听不大懂,因此唯有藏在心里,倒也并非陈阳故作神秘。
还是换一个对方能听得懂的说法吧。
“总之,西王母国的神灵,已经被我所收服,从此再不能为难他人。”陈阳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色,“你若是想要解开部族所受的诅咒,也不难,以我的法力足以办到。所谓相逢即是有缘,只要我到你部落之中做个法,便能将诅咒解除,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表现你的诚心。”
真的?
大胡子身躯一震,他也不知面前这汉人到底有没有那么高的道行,可是如今玉宫已毁,加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一行人都被对方捆了起来,要放要杀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哪里还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中原有句老话叫作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若是神仙愿意相助,我愿意将此行带来的所有东西一齐奉献给你!”
“—也不需那么多,神血玉树就够了。”
就这样,在陈阳费了一通口舌后,大胡子最终还是被说服,同意为众人担任向导,指引陈阳等从黑水河的玉井处离开玉墟,回到外界。
“黑水河吃人不吐骨头,每年不知道要吃掉多少牛羊、行人。”
大胡子及其一行仍被捆着,只是被放开了双脚,好方便在前头带路。
引领着陈阳一行走向来时的信道,大胡子边走边道:“也正是这条河直接联通了崐仑内外,便是在玉井深处,也同样在流淌。若是一着不慎踏错了步子,便会沉入黑水之中,所以一定要小心-我们之所以能够通过这玉井底部的黑水,
则是因为先人在地图上标注有路径,从而知道深浅,再来便是因为有这鞋,只要穿上了它,就能在黑水上行进。”
说着,陈阳看向对方所说的“鞋”,只见型状如船而短小,两头略微翘起,与滑雪板有八成相似。这东西,大胡子只带了几副与其同伴分享,并未有多馀的可以匀给陈阳几人,好在此物的构造也不算复杂,以陈阳如今的炼器手艺,
轻而易举便能复现出来。
直接取下路边几棵树的树皮,依样画葫芦地做好几副样鞋后,陈阳一行便在大胡子的带领下出发,先是下到玉并之内,然后又经历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这才离开了崐仑山腹内的玉墟,重又回到了广阔的天地之中。
这一出入口的位置,正开辟在瀚海的边缘。其虽名为‘瀚海’,但实际却是流沙,东西长约两千馀里,南北宽约八百馀里,又被称作死亡之海,若是没有熟人担任向导,往往是进得去、出不来。且昼夜温差极大,百天热得仿佛置身于烤炉,夜间则将人冻得如同堕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