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佛?
陈阳两世为人,而两个世界虽然大有不同,却在历史方面有多处相似,警如那所谓“三武一宗”的灭佛之事。
三武一宗,也即北魏太武、北周武帝、唐武宗、后周世宗,这四位人间帝皇在位之时,给予了佛门沉重的打击。
曾经的佛门远远不如现在这般老实,彼辈不事生产,不服劳役,不缴赋税,却又有着大量仆役及田产,引起了世俗皇权的忌禅,进而遭受了毁寺院、熔佛象、烧经书等沉重打击。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也正是在这不断的摩擦与冲突下,佛门为自保而主动融入中土,儒释道三家交流频频,最终演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白马寺为中土第一座佛门寺庙,洛阳民间信佛的百姓更是不知凡几,信众以数十万计,可谓是佛门于中土的根基之地。
“你是说当年为了应对灭佛,佛门主动将部分家当埋藏起来,以期日后重建?”
陈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但觉得此言似乎有些意思,便询问道:“可有确凿证据?我此来也见识了那龙门山的石窟,那地方虽然算是风景形胜,却不象是什么产出天材地宝的地方。”
老独眼见陈阳不再急着离开,略松了口气,继续道:“小子,这就是你想差了,这处宝藏是用于贮藏、好令那些个和尚再立家业的地方,又不是用来埋那些个老和尚的坟墓,
因此自然是越隐蔽越好。相比起来,风水如何倒只是小事,重要的是安全。”
“咱们看来,三武一宗灭佛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但对于当时的佛门僧人而言,却是‘法难”。将部分传承藏匿于地下,也是无奈之举。这些和尚在石窟地下埋入了些东西后,风头过了也不取出,每经历一次灭佛,还要再往里头添上一些,里头的藏品想必已很可观。”
老独眼深知对于眼前这位搬山道人,耍弄心机与小聪明只会适得其反,若是想要其助力,唯有光明正大地将话说清楚:“赤眉这小子祖上是白马寺的和尚,因动了凡心而受了责打,便干脆心一横,卷了庙内的几样物件落草为寇。到了他这代,越混越好,成了卸岭这一支在中原地界的盗魁,也算是有些造化。此事乃是他的祖辈口口相传,我看是可信的。”
“也正是因为这地方不用风水格局,摸金校尉的分金定穴派不上用场。”老独眼接着道:“佛门宝藏里头必然有护法之物,也少不了机关陷阱,拆解这玩意儿,光靠卸岭的那些个器械也是不够,依我看,非得你出马不可。”
陈阳眯起眼睛道:“我修炼的是玄门法力,佛门物事于我而言无甚助力,况且”
他话锋一转,仍是对此事不大看好:“若是真有这么回事,里头确实有些奇珍但最后一次灭佛乃是后周世宗之时,距今已有了数百年之久,如果佛门真在那石窟底下藏圈了些东西,如今只怕也早就取出了吧?”
“取不出来。”
“当时建造万佛窟下方的密洞时,便曾立下过规矩,想要将东西放进去容易,但唯有在万不得已之时才能将其取出。”徐赤眉摇头道:“进入秘藏有三处入口,各自以三大士的其中一尊小像为钥匙,分别由白马寺、观音寺、香山寺这三座庙的主持所拥有,三者借此互相监督,白马寺的那座已被我先祖盗出,如今便在寨内。”
原来如此,看来发掘龙门山万佛窟一事,并非这姓徐的一时起意,而是自其先祖叛离日马寺后,世代筹谋至今。
对于这等吃里扒外的事情,陈阳其实是很看不起的。
虽然如老独眼所说的那样,眼前这事确实算是机缘,但却多半会与佛门结怨。
老独眼人至暮年、大盗的性子仍是不改,如今子然一身更加是了无牵挂,为了报答徐赤眉的恩情,也为了个圆满的结局,此番对于万佛窟一事,可以说是吃了秤铁了心、非要干这轰轰烈烈的最后一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说他不动。
可陈阳却不想跟看这些人一条道走到黑,不仅是他爱惜声名,更是因为佛门势大,若是这事走脱了风声,只怕天下之大,也难有容身之处。好不容易积累了些底蕴,总不能落得个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的下场。
所以,虽有些小心动,但理智告诉陈阳这事碰不得,于是他闭上眼、收摄心意,摇头拒绝道:“还是算了,这事我不掺和。老前辈,我劝你也别跟着卸岭干这一票,天下这么大,何必要在和尚的头上动土?你若技痒,咱们找个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掘了他们祖坟便是。”
“和尚走和尚的阳关道,老夫走老夫的独木桥。干咱们这行当的,便是跟那些个和尚道士、正派人物真攀上了关系,到头来也还是被瞧不起的。”老独眼自嘲地道:“要我说,若要干,那就轰轰烈烈地干上一场,那些宝藏还不是和尚从信众处搜集而来?你可知道这洛阳的田产有多少是佛门在暗中持有?他们这些个秃驴嘴上慈悲,私底下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哩!佛象上镀的金粉,何尝不是百姓的血汗。”
见劝不动老独眼,陈阳只得作罢,“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事我权当不知,日后若是有什么收获,也与我搬山派无关,咱们就此别过。”
徐赤眉见状,冷笑道:“道长倒是清高,看来是不愿意与我们这些倒斗贼厮混了。也罢,我还就不信了,若是没有搬山道人,难道就进不了那石窟?”
陈阳脚步微微一顿,本想着教训一下这个嘴贱的盗魁,最终还是压下火气,摇头无奈地笑了笑,自去牵了骤子往抱续山下走去。
徐弘远虽有些不舍老独眼,到底还是更赞同陈阳的选择,恭躬敬敬地朝老独眼磕了个响头,带着绿萝跟上陈阳,一齐下了山。
望着陈阳等人离去的背影,徐赤眉自光不断变幻,老独眼察觉到这一点,淡淡地道:“赤眉啊,他若不愿意便算了,你可千万不要动那灭口的心思。陈小子的为人我是知道的,他向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决然不会出尔反尔,也不会到那群和尚面前状告揭发。
你若动了什么坏心思,反倒是会弄巧成拙、坏了大事!”
“我人到暮年,半个身子躺进了棺材,是在他的帮助下才得以开了窍,本该以死相报其恩德。眼下虽然在这事上有分歧,但他仍是我的恩人,你若想要对他不利,得先过了我这关。”
语气淡漠,用词却是严厉,徐赤眉听见后连忙道:“老前辈这是哪里话,我只是与这位陈道人不熟,因而有些顾虑。既然老前辈都这样说了,可见他必然也是条好汉,我徐赤眉平日里最是敬重英雄豪杰,绝不会与他为难。”
“如此最好。”老独眼用他那残存的眼睛又看了徐赤眉一眼,浑浊的目光仿佛有穿透人心的魔力:“咱们回寨去吧你此番还拿到了灵丹,说来倒也算是赚了。”
老话说得好,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之抱续山的山势又十分险峻,众人虽大多有些法力,只是绿萝却是个弱女子,大病初愈下更是不能疾行,赶路的步伐因此而慢了下来。
徐弘远在这座抱续山上也厮混了段时日,对于周边山势地形也有所了解,眼见夜色渐深,在其建议下,几人便前往了半山腰一处山神庙内暂歇,准备等到天明再继续赶路。
自徐赤眉带人在抱续山立下寨子,这处山神庙就已经没了香火,久欠打理下,内部到处都是灰尘与蜘网,头上的瓦片也零零散散,有着多处缺口。好在这几日天气尚算不错,
并没有刮风下雨之忧,稍稍打扫一番最为完好的正殿后,也算是能勉强于此过夜。
“师兄。”苗月儿为众人拿出些干粮后,不无忧虑地对陈阳道:“临走的时候,那姓徐的目光有些不善,恐怕欲对咱们不利,你要小心啊。”
虽然知道“姓徐的”是指盗魁徐赤眉,但徐弘远面色仍不免有些尴尬。
“那红眉头在打什么主意,我岂能不知?”地道:“他老老实实倒还罢了,
蒜头鼻与肿眼泡两个倒楣催的,如今仍在陈阳手上,正查拉着脑袋坐在殿口火堆旁,
神情郁郁。他们二人出来劫道,也是因为徐赤眉需要钱粮招兵买马,眼下却成了弃子,便是再愚笨的浑人,心底里也不会好受。
“在道上混的,有几个是真正讲义气的呢?”陈阳继续道:“一个两个都只在嘴上豪气干云,心底却是利字当头,别说为兄弟两肋插刀,能不为了钱财捅兄弟两刀,都算是难得。”
众人皆笑了,“师兄(师父)这话真是有趣,也确实有道理。”
“今日,你在听到万佛窟的事情后停下了脚步,我还真害怕你会应下这差事。”苗月几笑着道:“好在师兄你是个拎得清的,你曾说那老摸金校尉是个厉害的,今日一见,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说来,龙老前辈之所以要去给卸岭群盗助阵,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还人情,而是已经心有死志。”绿萝在此刻担忧地道:“自从他知晓家中出了事后,便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
到底还是女儿家心细,听了绿萝的话,徐弘远也是有些忧愁:“确有可能,龙老前辈这阵子都怪怪的,搞不好是想要死在那万佛窟。”
“这是要效仿马革裹户么?”陈阳摇头道:“他流落在洪州已久,全靠回家的念头坚持至今,如今家早就散了,一时了无生趣也是难免,劝是劝不动的,得等他自己想通先由着他要会性子吧。我本来还想给他显摆下这东西,如今看来却不是时候。”
陈阳手中把玩着一方小巧铜印,正是先前自灵泉山楚王墓内得到的发丘铜印。摸金发丘本是一门,而这铜印则是发丘天官的凭证,号称“一印在手,鬼神皆避”。
陈阳将此物入手后已过了一阵子,常将其拿着把玩,就象重瞳珠一样,陈阳亦认为这铜印上多半也藏有发丘摸金一脉的根本传承,只是眼下仍还没有头绪。这一方小印虽然也算得上是开光的灵物,但目前来说,远远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强悍。
本想着老独眼是摸金一脉的传人,多半了解这铜印的秘密,只是今日白天那盗魁一直在旁边碍眼,而这铜印也属于是机密之事,并不好当看生人的面询问,只有暂时作罢。
“真的是发丘铜印!”徐弘远又惊又喜地道:“此物据说失落已久,师父是从何处寻来的?”
于是陈阳又将灵泉山的事情诉说一遍,令其明白了来龙去脉。
徐弘远是魏国公之子,曾经的天潢贵胃,现今的反贼馀孽,拜得陈阳为师后,基础还未打扎实,便因为遭受缉捕而被迫离去,这段时间来,传授其手段的反而是老独眼,因此对于这发丘铜印,他也算是有些了解。
看见徐弘远这副模样,陈阳灵机一动,问道:“看起来,你对此物倒是有些了解?”
“是,师父。”徐弘远答道:“龙前辈曾告诉过我一些发丘铜印的事,此物与摸金符却是配套的。”
“原来如此。”陈阳明白过来,“符印,符印,怎能有印无符?怪不得难以参透其中玄机对了,你脖子上那块似乎便是摸金符吧?正好演示一番。”
徐弘远的脖子上的确戴有一块摸金符,是前些日子老独眼托付给他的,同时也是陈阳自无头林内取出的两块正版摸金符之一。
徐弘远也对这发丘铜印极感兴趣,见陈阳吩咐,当即便将脖子上的摸金符取下,照着老独眼先前所说的话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