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法宗坛,其实也就是原本的龙虎山正一玄坛,与上清法坛、灵宝玄坛、净明法坛等为玄门四大宗坛,自张天师总掌三山法篆后,名义上管理天下道门诸事,将其馀三山道法收归天师府,便改正一玄坛为万法宗坛。
名为坛,实则是一处不小的殿宇院落,门前有古樟参天、浓荫蔽日,院内东西两株千年罗汉松,正殿供奉三清四御五老,东西配殿则分别祭祀王灵官、赵玄坛,也即王善与赵公明,此二者为法坛护道神灵。院中石甬道,盆花竞秀,清香宜人。
一改往日的优雅肃静,此刻各派青年俊秀云集于此,参与罗天大之前的授篆典仪。
陈阳与费德南来到方法宗坛后,后者去往西配殿与师兄弟相汇合,而陈阳作为观礼宾客,则去往东配殿处等侯,待得正式开始授篆,方才有专人引领到三清殿内观礼。
并不算小的一处配殿里,门内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多数是有些年纪的玄门长辈,如陈阳这般脸嫩的青年道人倒是少见,不免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陈小友,辰州一别后,你我这么快就在这万法宗坛再会,也是有缘。”
先前曾见过一面的清微派罗长老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一身打扮与先前在辰州时并无分别。
“短短数日的功夫,你的修为似乎又有进益,很好啊。”
毕竟得传《清微丹诀》,陈阳对清微派的长辈也是尊敬,不慌不忙地抱拳行礼:
“见过罗长老,些许进益也多亏了五元雷使金老法师的指点。可惜他今日未曾到场观礼,不能当面感谢,实在遗撼。”
身为年轻道人,却能够与成名已久的清微派名宿谈笑风生,令众人对陈阳越发好奇。
陈某人自来到龙虎山后一直很是低调,除却先前应天师之请寻了次宝贝后,
便是深居简出,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本分做人。
奈何人怕出名猪怕壮,众人互相通了通消息,便知道了这搬山道人的来路。
虽然对于刨土掘地的特殊行业有些不屑,但也不得不承认,陈某人确是近来声名鹊起的修行界新锐。
坦然地接受着他人目光的注视,陈阳淡定自若地与罗长老攀谈,中间提到新近炼成的龙虎阴阳两仪神雷,以独特而精深的见解,令得对方屡屡称赞。
罗长老并非孤身一人,与他一起到来的清微派其他人,此刻聚集在殿内另外一个中心、也就是燕蕴斋的身边。
这位来自蜀地的仙剑派高人,仍是身着朴素衣装,眉宇之间暗藏着精芒,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面上依旧不苟言笑。
“这位难得出蜀,平日里极难见到,修为又是我们这些老骨头里的依依者,
因此不少人想要与他叙叙旧。”
见陈阳看向燕蕴斋所在位置,罗长老解释道:“蜀地有崇山峻岭,格局自成一派,可谓是天府之国,又曾为祖天师传道之所,道门兴起之处,作为蜀地最大的门派,其地位超然也是正常。”
这些消息陈阳虽然早就知道,他却仍微笑着听完罗长老的诉说,才点头道:
“蜀地仙剑派的威名如雷贯耳,我亦心向往之,日后必然要去拜会一番。”
聊了会天,终于授大典就要开始,很快便有知客道人前来引领诸位道人进入三清正殿。
宾客入座的顺序,除却修为外,也按照其年岁、身份、地位来划分,陈阳虽然是一派掌门,但搬山派却并非是符篆三宗的支派。
陈阳对此也有心理准备,他正以为自己多半要和其他旁门将就着挤一挤的时候,却有知客道人前来引领,一路带着他来到三清殿内天师一族的附近。
这里站着的大多是远支亲属,其中就有着张成松的身影。
张玉琪难得打扮得一丝不苟,正老老实实跟在天师身后,所在位置距离陈阳并不远。
她见得陈阳进来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面色优雅从容、动作镇定大方,体态端庄秀丽,形象与以往截然不同。
其他人见到她这风采,只怕或多或少都会夸赞个一两句,然而陈阳深知这位道友本性,因此只是想笑。
除此之外,众人里头还有着许逊的身影,只是这位灵宝派未来的少掌门,此刻却突兀地挂了彩,一条骼膊用绷带缠着吊在胸前,很是扎眼。
见其一副灰头土脸、无精打采的模样,陈阳虽然心中疑惑,但也知道眼下不是问候的时机,便也只有暂时按下心思。
很快,随着观礼宾客的就绪,授篆大典正式开始。
授者,必须是经过传度的道人,也即是正式的玄门弟子,通过授后担任相应繁官神职,并视法篆层级的不同,可请动不同等级的法坛神力,以驱策其供奉的神灵。
授篆大典上,最为重要的便是“三师”,也即篆坛监度师、传度师、保举师,经过这三师的首肯,授方才生效。
监度师一般由本代天师担任,而传度师则是授篆大典的主持者,也即张从周。至于保举师,则是负责保送道人参与授之人,多是授者的师长。
一套流程下来,规矩严明之馀,又略有些繁琐。
香烟袅间,灵光闪铄不断,整间大殿内蛰伏着无数道令人畏惧的威严气息,令人不自觉地严肃警剔起来。
左右两道虚影并肩站立于祖天师神象两侧,其中一道虚影手持铁鞭、额生一眼,正是“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简称王灵官,也就是西游释厄传里曾与孙猴子交过几回合手的那一位。
所谓灵官者,是道门里头的护法尊神,素来有五百灵官的说法,而王灵官正是诸灵官之首,称号为“都天大灵官”,有诗赞曰:“三眼能观天下事,一鞭惊醒世间人”,是四大天师之萨天师的弟子、神霄派领袖林灵素的再传弟子。
说来也是有趣,道门四大天师其实与四大宗坛并不是相互映射的关系,像萨天师与王灵官便是属于神霄一脉。也正是因为这二者,才令其得以压过同是修炼雷法为主的清微派。这次授篆大典,神霄派也派了人来,看上去就明显比清微派的弟子更神气。
陈阳见王灵官一副赤面髯须的相貌,身披金甲红袍,三目怒视,左执金印,
右举金鞭,于其目光注视下,不少篆生都有些战战兢兢。
“名义上死后成神是位列仙班,实际却是大修士生前留下一点残灵,受到香火供奉后化为神明。眼前这王灵官威武有馀,人性却是不足,那副威严的外表在我见来,其实只是空洞的皮囊———”
对于各路尊神,陈阳心中如今只有敬,并无多少畏惧。
至于另外一位护法尊神,正一玄坛元帅赵公明,此君作为民间崇拜已久的财神,自然不用多赘述,此刻于这三清殿内显现而出的,亦是黑面浓须、头戴铁冠手执钢鞭的威猛形象。
两尊护法神手中都以鞭为武器,其实有其背后典故,铁鞭自古以来便有着惩戒、督导的含义。
这两尊神灵化身显现后,散发而出的气息亦被寄宿于陈阳臂膀之上的龙虎所知,从而深深蛰伏起来。
陈阳也是心知肚明,相比起万法宗坛的护法神,他袖中的青龙、白虎,的确差得太远。
旁观着篆生从上表科仪到向祖天师行礼,又到跪诵《度人经》,领受法与职,直到领受了与法等级相应的法器,也即令牌、令旗、经书、道服等物后,才宣告结束。
数个时辰过去,令一些修为不到家的道人虽然面露兴奋之色,也难免夹杂着些许疲惫之意。
好容易才耐着性子看完,对于这么一次长见识的经历,反正陈阳是再也不想参加第二次。
对于每年都要负责考核生修为、千这么一次活计的张玉琪,也生出了些可怜与佩服之意。
“没有仪轨,不足以体现出法的重要及玄门威严,但也确实磨人。”陈阳看着明显有些昏沉的老费,暗道:“即便是通了玄窍的,心神也难免动摇。”
正打算出声招呼对方与自己一同回去,先前指引陈阳的知客道人却再次出现,款款施了一礼后,躬敬地道:“陈掌门,天师请你暂留片刻,稍后有事相商。”
知客道人一般由在天师府内修行的门人所担任,眼前这位道人在礼仪上无可挑剔、行事也大方得体,只可惜玄窍未通,尚未授篆。
“我知道了。”
见陈阳于众人之中,单独被天师留了下来,先前又是在极亲近的位置观礼,
对此中内情不明所以的其他人,于惊疑之中难免投来好奇目光。
未过多久,三清殿内无关人等已经尽数离去,留在此地的只有天师府较为内核的修士。
身着天师特有的明黄法衣,头顶赤莲冠,衣着考究的天师真人来到陈阳面前,先问候了一番:“陈掌门出力查找到许祖秘藏,我至今才当面道谢,礼相不周还望海函。”
说着,行了一礼。
“天师言重了,在下不敢当。”陈阳侧身受了半礼,询问道:“天师在授篆大典后特意让我留下,不知有什么吩咐?”
“陈掌门远来是客,怎能屡次麻烦你?”张天师摇了摇头,“并非是要请动陈掌门先前我曾说过,要以一式袖中乾坤答谢,只是近来忙于罗天大的准备,实在没有闲遐。今日授过后,便要正式开始罗天大,到时只怕更加忙碌-为免你徒耗时间,今日便将出入藏经阁的腰牌暂借予你,这段时间你可自由出入其中,随意翻阅。等到罗天大过后,我再着手指点你袖中乾坤的残招。”
“但是”张天师话锋一转,面色严肃起来:“玄门法术只为济世安民、
铲奸除恶,护佑人道,还望陈掌门谨记。若有人得了道法后借此作奸犯科,天师府自会将其收回,绝不姑息养奸。”
对于这略显严厉的警告话语,陈阳问心无愧、淡定地点了点头,“在下记住了。”
说完,亲手从张天师手中接过出入经阁的凭证腰牌,外表大约半尺长短、呈白虎衔符的型状,打造得十分精细,是块开了光、有着灵性的物件。
想到三洞真经及各色方术,自己都可予取予求,陈阳恨不得立即告辞,带上重瞳珠钻入书海里头。
他正欲告辞,却没想到张天师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其又说道:“昨天傍晚,同时也是符篆三宗内门弟子小比的最后一场,由清微派的方玄杰与许浩切磋,引起了些事端——-其中详细情形,还是让他对你说吧。”
“是。”
绑着条骼膊的许浩略显落魄地答应下来,挪动步伐走到了陈阳跟前。
后者发现除却明确的外伤外,这位少掌门的腿脚也显得不大方便,便问道:“许兄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伤成如今这样?”
“说来惭愧。”许浩摸了摸头,露出苦笑:“陈兄之前分明提醒过我,我也一直在注意,但没想到还是-昨夜那场切,是我败给了姓方的,为此还折了条骼膊。”
这——
想起先前那个晚上跑来请教自己雷法的家伙,陈阳皱着道:
“他的修为我也有过了解,如何伤得了你?还伤得这么严重?”
“问题正出在这里。”一旁的张景明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搭腔道:“那个姓方的小子,所用的并不是他们清微派的雷法,甚至于不是玄门所惯用的法术,而是一种少见的方术、且有着明显的邪气。”
“他借此在短时间内法力大涨,从原本众人中下游的水准一路高歌猛进,于众目下,将许浩当场挫败,实在令人惊讶。”
“其实这本是桩好事,只是方玄杰的性格却也因未知的原因也变得暴躁易怒,即便已经分了胜负也不停手、险些将对手置之死地,如今正在罚斋,所以没能来参加这次授篆大典。”
“除却与许浩的那场比试外,方玄杰在山上接触的人并不多,其中曾有你,
不知当时的场景,你是否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