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内皇觉寺,实际只是一座分寺。其本寺位于中都滁州,为龙潜之地。太祖爷他老人家入义军前,便于彼处出家为僧,登基后便将其改名为皇觉寺。
南北两朝皇帝都姓朱,天下间宗室子弟数不胜数、有如过江之鲫,自然便有人生计窘迫、穷困潦倒。
朝廷百年前便于应天建造此寺,以令那些衣食无着的宗室子弟能有个参禅念佛的去处,省得上街要饭给老朱家丢人,同时也是为了纪念太祖爷的这段往事,
亦是为皇族祈福。”
陈阳回忆着皇觉寺的由来,心中有些感慨一一其实要饭也算是重操旧业,没什么丢人的,何必做和尚那么麻烦?
这寺内僧众之中,多少有与老朱家沾亲带故者,也难怪庙堂不好下力气整治。
歪戴看一顶小帽,苗月儿仍是乔装为少年模样,熟门熟路,脚步轻盈地带看陈阳来到皇觉寺侧门,小声与其介绍:
“其实你夜间来倒是对的,这地方白天确实是正经佛寺,蹊跷都只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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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壮实僧人肥头大耳,一嘴的油光都还未擦去,身上散发着浓重酒气。
借着火光,他细细核对了苗月儿给出的令牌,确认无误后,便放了二人进去。接着又端起身边盘子,抓起个只吃了两口、仍散发着热气的卤猪头,借着酒水狠狠地撕咬起来。
陈阳跟在苗月儿的身后进去,好奇地道:“这人不用问一问我的身份么?”
“他们认牌不认人,而且一块令牌除却本主外,只允许再带一位客人。”苗月儿解释道:“来这地方的大多都是想要隐瞒身份的客人,你的一切行为都将由令牌本主负责。”
“那我若是闹出什么事端,岂不是害了你?”
“无所谓啊,反正这块令牌本也不是我的,大不了再偷一块来就是咯。”
陈阳心道原来这花魁娘子还是个小贼猫,掌握着空空妙手。
二人一路上不断地小声嘀咕,用法力遮掩看声音,又经过两处门岗,苗月儿拿起一张半脸面具戴在易容后的脸上,至于陈阳则早带上了鬼王面,并不用多此一举。
来到座供奉南海观世音菩萨的侧殿,此刻救苦救难、普度众生的观音大士已被转得倒坐了过去,背对苍生。
佛象原本位置的下方,露出一处通往地底的密道。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愿回头”
陈阳跟着苗月儿走下密道,讽刺道:“佛门的秃驴一个个也是属王八的,能容忍这些人借着佛寺的名头胡搞。”
“忍不了又能如何?话说回来,假借清净之地的名义胡作非为的也不仅是本朝,历代都有,这本就是笔糊涂帐。”
苗月儿道,“高僧大德管不了世人,能做的只有约束好自己及一众门人。其实修行人本也大多只呆在自己道场,若不是前些日子那场大乱,茅山的老道士也不会出现在这,平日里各派最多派遣一位通法者于应天驻留,传递消息。”
陈阳当然懂得这些,方才不过只是习惯性地嘲讽佛门秃驴而已,在未通法之前,他曾与某位佛门弟子结下过仇怨。
其实到了通法层次,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便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修行人大多都是逍遥惯了的性子,自然不耐世俗皇权的侵扰。
应天又是人间烟火气最重的几个地方之一,极易沾染因果,上赶着来这的大多是些性格孤僻的怪人,或者另有所图。
比如那法寅禅师,还有这掉进钱眼里的女飞贼兼花魁娘子。
走下了阶梯,眼前壑然开朗,浓郁之中暗杂糜烂味道的香风袭来,空气里仿佛也充斥着欲望。
无数灯烛将这地下照亮得如同白昼,滚烫的炉火又使得周围温暖如春。
面前立着一块迎客碑,上头以朱砂写就“极乐窟”三个大字。
里头随处可见衣衫半解的人旁若无人地纵情声色,而被他们楼在怀中的佳人容颜,又明显比秦淮河上更加高出一筹。
果然是高端的私人会所,陈阳点点头,看到来此的客人大多都戴着面具,却也不难看出其情绪异常激动亢奋,豪叫不已,便连同被其戏的人也跟着面容通红。
粗略看去,此地大概有上百人。
其中玩法花样百出,有些在陈阳看来,也能算得上是刺激。
“—他们酒水里加了东西,瞧这模样多半是服用了五石散,所以燥热不堪。”陈阳冷静地道:“皇觉寺地下原来已差不多被挖空了,隐藏了这么一处‘极乐世界”
“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自然得用药物才能助兴,你看到那些肥头大耳的僧人没?”
苗月儿也很是淡定,她早看透了所谓欢场,也并不觉得羞涩,“从他们那里,除却可购买到五石散外,还有一种名为“红丸”的助兴药,相传先帝便是因为服用此物、夜御八女而暴卒,小曼陀罗花连同其他材料,都种植在皇觉寺后院的一块药圃,我便是从彼处顺来。”
“这些年来,良家与教坊司里失踪的年轻貌美女子,其实大多都被掳掠来了这里。所以去秦淮河上游玩的不过是些小虾米,大鱼其实都躲在此处。”
不如一把火点了来得痛快。”
说着,脾气便要发作,运转法力,要将周边灯烛与炉膛内的火力摄在一起聚集起来,将这藏污纳垢之地给烧个干干净净。
“陈爷,使不得。”苗月儿见陈阳心情不快,赶忙道:“这里的客人与秃驴固然不是好东西,但被掳掠来的女子却多有无辜,身陷贼窝已是可怜,若是火起,只怕有人枉送性命—"”
“这样吧。”见对方说得有理,陈阳停下手,又沉吟了片刻,“你不妨用幻术将这的人给迷倒,然后先将被掳来的女子解救出去,接着我再来放火便是。”
“我倒也想过类似办法,只是”苗月儿用手指向这处地下空间内远处,
大致位于中心的地方,“那里有个东西受到此处众生之灵的熏陶,莫名生出了些灵异,我的手段用来自保绰绰有馀,但想要将这许多人给迷倒,却不大容易。”
顺着如葱根般的手指看去,原来是一尊药师琉璃光如来。
其通身由琉璃雕刻而成,身穿僧衣、头顶螺发,左手持药壶,右手结施无畏印,面露满足喜悦之相,却有种难以说清的咸湿感。
开启重瞳法眼,陈阳窥得这尊佛象确实有些灵性,大概便是镇压此地气运之物,只是这灵性却因众生欲望而成,扭曲驳杂。
好端端一座佛象,被养成了借欲望而蚕食众生灵性的色孽之物。
沉溺于这极乐窟的人,情动之时,精气便会不自觉地从身上散逸而出,进而被这尊琉璃佛窃取吸收,化为其养料。
那些奇特的助兴药物大多亦受其愿力加持,继而令人沉醉于欢愉的同时,更加难以自控性命的流失,于不知不觉间,叫人销魂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