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大多是怕死的,而有些人尤甚。
一贯怕死的多吉忽然做出这等事,甚至豁出去连人也不做,也要将黑明王拉下马,这等一反常态的举措,既然身为其祖师的黑明王无法理解,陈阳自然更不明白。
但他在心中也有些猜测,有些人之所以不愿意死,是因为身家性命不仅仅属于自身。
多吉与他那阿姐的感情显然很深,或许当他见到姐姐的人皮被怪物披在身上时,就已经心存死志。
黑明王摔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站起,就见已被多吉占据的血肉宝殿跌跌撞撞地冲来,朝他猛地一扑,便要以那巨大身躯将他压成肉泥。
这一座宝殿,足足承载着上千人的血肉与怨气,单单用沉重二字已不足以形容。
仿若泰山压顶,血肉宝殿砰的一声落下,将地面也给砸得抖了三抖,剧烈冲击伴随着尘土一同蔓延,令法力用尽的张、赵二人几乎站立不住。
很难想象,就凭这东西下方生出的那几条纤细肢体,究竟是如何承载得起宝殿所化的巨大躯干。
尘埃落定时,面前已出现个深坑。
好在火灵儿赶在此前,及时抽身而退,这才没有被连带着一起砸进坑里,她摇曳着纤细腰肢,借着蛇尾轻快地游到深坑边缘,低头朝下望去。
只见那宝殿陷在坑底,手足俱埋进了土中,除此之外,并不能见到黑明王的踪迹。
“那老魔法力高深,一切术法神通对他都难有效果,反倒不如直接了当的拳脚刀剑————那护体虹光撑得开神雷真火,却扛不住一座小山。”
陈阳此刻也将那团发舍利锯成了碎末,在苗月儿搀扶下吃力地来到深坑边缘。
“被自个儿炼制的东西砸死,也算是因果报应。那些被抽取神魂、血肉,用于炼制此物的僧众,此刻也可以暝目了。”
听到陈阳这话,周边几人的面色才稍稍有些缓和,张玉琪长叹一声,忽然很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到地上。
“咱们这么多人,磨了这老半天,总算是将这老魔给收拾了,可真不容易啊————我的脚都软了。”
赵岳仍没有放松,提着伤痕累累的玄真剑,警剔地四下巡视,口中道:“师兄,那老怪物果真死透了?不会又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具分身吧?”
众人都以希冀的自光看向陈阳,希望从后者那里得到肯定回答,可陈阳却分明迟疑起来,皱眉思索片刻才道:“——这可真不好说,这老魔在我们手上已接连交代了好几个分身,谁也不知,他是否还留有后手。”
见众人面色发青,陈阳赶紧宽慰道:“不过,经此一役,黑教本山已然倾复,他那具拥有天人体魄的肉身又被火灵儿所吞食,日后再难兴起大的风浪。”
“那就好。”张玉琪长出一口气,“这趟可折损我们不少人手,回去得找那些个秃驴好好算算帐,这老魔毕竟是佛门大敌,价码可不能低。”
原本他们只是打算破开大阵,好带人强攻雪山,谁曾想机缘巧合之下,首战就演变成了决战。
发舍利被毁后,封山大阵也就彻底解开,众人只感觉身上变得轻盈许多,再没有先前的压抑感受,方圆数里之内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滋润着他们已近枯竭的躯体。
此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黯淡光芒映照下,无数道身影正手提兵刃法器、沿着山道飞速赶来。
“玉琪师叔!”
天师府的人最先赶到战场边缘,为首的则是陈阳极为熟悉的张成松,一段日子不见,他的模样又变得老成了些。
此刻,张成松满脸焦急地赶到众人身前,见几人灰头土脸的模样,边喘气边道:“各位没事吧?————方才我在山下见到神龙出世,随即又有神霄玉府显现,便知是师叔在动用雷法,肯定遇上了什么大敌。当见到阵法已破,立即便按照计划带人赶来,随我一同到的只是部分,更多人还在后头。”
“黑教的妖僧在哪里?”说完,他手中攥紧了一张五雷符,目光警剔地来回扫视:“师叔,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我们吧!我们来为老天师报仇雪恨!”
踌躇满志的模样很是激昂,偏引得旁边传来一声讥笑。
“噗。”
张玉琪捂着嘴,见不明所以的张成松望了过来,便道:“前头那深坑见到了没有?黑教满门上下差不多都在里头了,不必劳烦你们出力了————对了,你身上龙虎相济丹还有么?拿几粒过来,我要送给几位道友服下。”
啊?已经完了?
张成松目光一暗,指尖下意识一松,雷符轻飘飘落在地上,整个人的气势已经荡然无存,就这么愣了片刻,才从怀里掏出个表面有着龙虎纹路的小瓷瓶,交到张玉琪手中。
然后,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地上,目中神采全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这不知廉耻的妖怪,受死!”
忽地又传来一声暴喝,原来是从另一侧上山的重阳宫门人也赶到了现场,恰与火灵儿撞到一处。
他们见到手掌已快有常人大,上身近乎赤裸、下身则是蛇躯的赤发女子,便以为是黑教僧众豢养的什么妖物,全然没将对方与火灵儿联系起来。
一时间剑气纵横、熠熠生辉,共同织就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朝着火灵儿落下。
“哎呀!”
火灵儿见状有些惊慌,却又牢记着陈阳的教训,不愿与眼前众人动手,只得暂避锋芒,可如今体型太大,一时不好躲闪,便反将蛇尾在身上盘作一团。
好在她经过了血肉蜕变,体格大胜从前,无数道剑气落下,却没能在坚硬的鳞片上留下痕迹,只擦出了几点微弱火花。
“师兄,实在抱歉————”
见自家门人不仅没帮到忙,反而还跑来添乱,老脸一红的赵岳连忙向陈阳赔个不是。
接着,他连龙虎相济丹也没顾上拿,铁青着一张脸,倒提着玄真剑,匆匆赶去为火灵几解围,没过多久就从远处传来斥责声,只隐隐听见一—
“你们的眼睛都瞎了么?”、“同道还是妖精也分辨不出来?”、“丹功究竟怎么练的?剑法这般绵软,上山前没吃饭么!”等诸如此类的话语。
陈阳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留意火灵儿那边,只是从张玉琪手中接过龙虎相济丹,塞进口中,感受着充沛药性。
他也曾开炉炼过丹,自认也有些心得,苗月儿也是熟谙医药之道的好手,但师兄妹相称的二人,至今也未曾能炼出足以与龙虎相济丹比较的上乘丹药。
见苗月儿只是捧着那颗散发着异香的药丸发愣,于是陈阳便催促道:“师妹,你还是快将这丹丸服下吧。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整个天师府统共也就那么几颗。”
苗月儿回过神来,将自己的丹丸双手捧到陈阳面前,“师兄,我没消耗太大,不象你此番出力甚巨。这丹药————还是给你用吧。”
“瞧妹妹这话说的。”张玉琪皱起眉头,“我还能少这姓陈的几粒药丸?你尽管放心服下便是,若是不够,叫他自己来找我。”
苗月儿笑了笑,这才放心将龙虎相济丹吞下,她的法术不比其馀几人犀利,但在方才对阵中也费了许多气力为几人恢复,消耗实际也不算轻。
有了丹药的助力,陈阳此刻已恢复了三、四成,心下一松,便开起了玩笑,朝着张玉琪一摊手掌,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玉琪道人随便施舍个一两百粒来吧。”
“一、两百?”张玉琪一愣,随即没好气地道:“你把这东西当糖豆呢!”
几人正有说有笑,却没注意到深坑底部本已陷入沉寂的血肉宝殿忽然一动,表面裂出道口子,从中有道黑影悄悄冒出,如一道烟雾般不急不慢、轻轻地飘向外部。
这时,已有不少玄门弟子进入坑内巡查,却都对其视而不见,仿若根本察觉不到黑影的存在。
而这道黑影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众人之间穿梭,不知为何,有些象是在市面上挑挑拣拣的行人,未过多久,就将坑内所有人都过了一遍,却是一个都没看上。
最后,黑影将注意力放在坑外陈阳等人身上。
“恩?”
正与同伴说笑的陈阳忽然眉头一皱,从心底泛起阵冷意,只感觉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躲在暗处窥伺自己。
于是他立即回头看去,只见坑内天师府、重阳宫的弟子正忙得热火朝天,一是要查找黑明王那具化身的尸骨,二是要将这宝殿拆开后焚烧殆尽,以免邪物流毒于世,根本没人有功夫理会自己。
这么说,难道是错觉?
跟那黑明王鏖战许久,弄得自己疑神疑鬼了罢————
见陈阳看了过来,感受到对方目光扫来,那道黑气忽然一僵,不敢有任何动作。
等了片刻,这才见到陈阳又将目光收回,虽然如此,也不敢再盯上陈某人,退而求其次,将目标放在几人中修为弱上一线的苗月几身上。
女子乃是五漏之身,若放在以往,黑影是绝对看不上的,但眼下他已没得选择,唯有趁着这最后一点精神没消散之时,选择一人附身,日后才有复苏的机会。
他这一点不灭的执念,将会融入对方的血脉,诅咒一般如影随形,与其一同流传至后世,然后在某个适当时机醒来,再继续未竟之事。
找准目标后,黑影猛地一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向苗月儿的背后!
谁知这时,陈阳却忽然象身后长了眼睛一般,伸手将苗月儿往旁一推,致使黑影扑了个空,从二人之间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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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山道人转过脸来,一对金色重瞳闪闪发光,只听其嘲讽道:“老魔头,尽挑选女子下手,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什么人?”张玉琪一惊,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妙,却根本看不见意图附身于众人的黑影,只有紧张道:“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陈阳此刻来不及解释,重瞳法眼紧紧地凝视着黑影,隐约看出一张满是怨念的面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山头如今有上百号人,却只有陈某见得着你,可见是天意如此。”
言罢,伸手就想将那黑影揪住,谁知对方竟如泥鳅一般滑不留手,轻易便从指尖挣脱而出。原来这黑影正是黑明王残存的执念所化,是人心头的一缕意识,不仅看不见、更难以捉摸,因无形无质,所以无法拘束。
生于此方世界之人,死后魂灵都要回归于天地,直至消除了尘世种种留下的痕迹,化作最纯挚的一点性灵之光,再等待机会重入轮回。
黑明王则是个例外,他本不是此界中人,而是天外来客,所以身陨之后无法重入轮回,残留意念只有四处飘荡,以查找附体之人、行夺舍之事。
黑影这时才明白,原来这奸滑似鬼的搬山道人早在刚才就发现了自己,却硬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就是要等自己上钩!
可这又如何呢?终究奈何不了自己半分。
既然眼前人已识破自己的行踪,那干脆便逃下山去,趁着执念未散,随便找一户牧民人家投胎,日后再找他算帐————
思虑至此,黑影不再纠缠,转身便逃,却见陈阳冷脸从袖中抽出搬山符,迎风一抖,气成龙虎,咆哮着便自后方赶来将黑影卷住。
“纵使你无形无质,也逃不过本派搬运法。”陈阳上前一步,冷冷道:“可见天意让陈某做你的克星,这一点执念,我便笑讷了。”
“你只能擒住我一时,却擒不住我一世!”黑影挣扎着发出黑明王的声音,“你总有离开的那一天,我等得起————此世之中,还未有能封住我的东西!”
“那,并非此世之物呢?”
陈阳大笑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却是一颗洁白的牙齿,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却引得那黑影一阵剧烈颤斗,随即他手掐法诀:“过来吧你!”
黑影尚未来得及反抗,便被龙虎之灵卷走,没入至原身留下的这颗牙内,自此被牢牢锁住,再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