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你们,也想拦我?”
黑明王望着横扫过来的灵虚剑罡,稳稳地坐在原处,不见有任何动作。
而其身下宝殿所化的血肉怪物,两颗眼球顺势亮起,爆发出极强气势,令得前方虚空之中,生出一个旋转不止的巨硕“卍”字。
剑罡击中“卍”字,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声音远远传出,化作无形冲击散开,令方圆数里地面上的积雪再度轻震。
赵岳咬紧牙关,拼尽全力使用这灵虚剑罡,口中吟诵着昔日吕祖留下的诗句:“————偶因博戏飞神剑,摧却终南第一峰!朝游北越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只见灵虚剑罡在此势下,化作一柄如有实形的摧锋神剑,剑势之盛,直欲将血肉宝殿连同大半个山头一齐削平。
赵岳的修为在同辈弟子中已是个中翘楚,而剑术首重锐气。这段时间以来,他接管重阳宫,因诸事繁琐只得将心中剑意深藏,如今尽情施展之下,竟更进一步,在原有基础上更增添了几分神韵。
不断旋转的“卍”字,就这么被摧锋神剑点出个口子,并逐渐深入进去。
眼见就要被突破护体之法,黑明王却大笑起来,身后鎏金佛象大发光明,如一轮初升旭日,更将他整个人映照得灿灿生辉。
“到底是中土玄门的人才,在如此关头还能有所突破。”
黑明王双手结印,身后佛象骤然生出了近千条手臂,如鲜花般缓缓展开,掌心中不断射出道道金光,瞬间将摧锋神剑淹没。
赵岳一声闷哼,嘴角流出道血丝,手掌一松,玄真剑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剑锋没入积雪之间。
没了他的支持,摧锋神剑也因后继无力而消散。
在这时,空中乌云一收,夜空不知何时已被雷光照得通明,仿佛白昼。而就在此之际,一座由雷霆凝聚而成的神霄玉府正熠熠生辉,有尊高大神人身影端坐其上,双眼正注视着下方的血肉宝殿。
神霄玉府竟占地极广,出现的瞬间,便将下方血肉宝殿完全笼罩。
恐怖的雷霆之威,令得黑明王身后鎏金佛象光芒也为之一暗,气势瞬间便被压倒。
黑明王望着上空那尊神人,嘴角浮现出讥讽的笑容,“————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竟能以符法召出如此完整的雷祖化身,你这小丫头————不赖。”
张玉琪自气喘吁吁的赵岳身后腾空而起,头上的纯阳巾已然掉落,披散着的一头青丝于雷光中根根倒竖,双瞳之中隐有雷光闪铄,倒是象极了民间画象里的电母。
“
“”
她瞪了黑明王一眼,两手将五雷宝箓高高举起,化作一道灵光直直地升入神霄玉府之中,高呼一声:“雷祖助我!”
由雷霆凝聚的神人形象分明点了点头,随即便催动那一整座神霄玉府,从天而降,充沛的雷霆真力还未接触血肉宝殿,已令周遭地面猛地一沉,致使那化身血肉的巨大怪物如同陷入泥沼一般,无法闪躲。
于轰轰雷声间,背负着一整座神霄玉府的血肉宝殿再难有所动作,只能全力与肩背上方的巨大压力相抗。
“就是现在!”
由陈阳元神所化,那一点米粒大小的金光,顺势挟着多吉的魂魄,自无数道雷光中穿行而过。
对于魂体而言,天雷乃是最可怕的考验。纵使陈某人的元神已有了一丝纯阳之气,在这如雨点般的雷光中也难以自保,更别提多吉那有些屏弱的魂魄,但凡挨上一发,便是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无疑是极为冒险的举措,但也只有如此,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米粒大小的金光之中,一对重瞳忽然亮起,带着多吉的魂魄左躲右闪,成功抵近了血肉宝殿。
与端坐在殿顶的黑明王互相对视了一眼,也不回应后者讥讽的眼神,便一头栽进了那血肉宝殿之中。
元神并非肉体,看待事物的角度也有所不同,能更直截了当的感受周遭变化。
就象眼下,元神之体的陈阳已深刻感受到了血肉宝殿的暴虐生机之下,有无数殉死僧众的残魂聚集在一起,正散发出滔天怨气。
那些面目模糊的僧众残魂,大部分身躯都被沉入了宝殿的墙体之内,只在墙上挣扎着露出张脸来。
“好恨,好恨啊————”
高矮胖瘦不尽相同,却异口同声,面孔狰狞而扭曲,散发着绝望、痛苦、怨恨、疯狂、不甘等种种情绪,偶尔还有手臂从墙上伸出,不断抓挠,想要揪住靠近的陈阳二人。
早以各种方式听说过地狱景象,但当真的地狱展现在眼前后,多吉还是被怨气冲击得魂魄几近离散,全靠陈阳的护持才得以保持完整毕竟这些人,在不久之前,可都是他的师兄弟。
“谨守心神。”感觉到多吉的魂气越发微弱,陈阳吩咐道:“不要被眼前的事物分心,他们已经死了,你便要带他们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近千怨魂聚集在一起,才化作这血肉宝殿之灵,即便如此,所有怨魂之中必然也有个内核,作为这宝殿之灵的中枢————”
陈阳目前要做的,便是找到那中枢,然后借由多吉黑教僧众的身份将其取代,从而瓦解整个宝殿之灵。
至于到时多吉能不能重新回到肉身,那就不大好说了,毕竟如今的陈阳也不敢说自己能返回。
黑教只是借了佛法的壳,始终秉行的是自己的那一套,所以名为佛法,实为非佛之法。
而其所修经典之中,除却几部经文外,还有工巧明、声明、医明、内明、外明,合称五明的学科,其中内容函盖天文地理、工匠医术、占卜、修行等诸法,极具其地独有的特色。
象这血肉宝殿,便是以工巧明而建造,内部装璜极尽奢华威严、美轮美奂,但又与汉地风格大相径庭。
陈阳本人虽然见多识广,但对于这继承自上古象雄的建筑实在不熟,搬山道人这辈子都在各地古迹之中游荡,偏生极少涉足青塘,也就因此而犯了难。
元神在宝殿之中左冲右撞,仿若陷入了迷宫当中,迟迟找不到这宝殿内部中枢所在,一身的堪舆本领也有些派不上用场,急得所化灵光闪铄不断。
“陈掌门!”多吉的魂魄感受到了陈阳的焦急,发声道:“往那处走!”
得了多吉的指点,像无头苍蝇一般的陈阳才终于找对了道路,元神之体几经周折,经过了不知多少条过道、门窗,在墙缝当中穿行许久,才来到了大殿中心。
相比于外部鲜血淋漓、怨气滔天的模样,这内核位置却显得极为静谧安详,原来是一座外圆内方的坛城,处处可见火焰、金刚杵、卍字装饰。
所谓坛城,其实也即如城一般的法坛,又被称作曼陀罗,像密宗两部根本经典,金刚界曼陀罗、胎藏界曼陀罗,便是于自身内心之中构建坛城的秘法。关于这一点的修行方法,其实又与玄门内景有些相似,在此不多赘述。
“黑教处处效仿佛法,将这密宗两部根本经典也一并学了去,直至今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两部具足的坛城,却是在并非佛门正道的黑教大殿之中,真是讽刺。”
陈阳望见面前坛城内部的景象,目光只在那熊熊火焰中燃烧着的金刚降魔杵上一扫而过,便看向中心位置。
他并非第一次与密宗接触,对那两部根本经典也有所了解,故而黑明王将这大殿中枢的坛城,按照密宗根本经典来修建,反令陈阳更快看出了其中端倪。
“坛城中心,即大日如来之所在,也即是其本尊————就在那里!!”
陈阳的元神高呼一声,带着多吉的魂魄便冲入了坛城之中,先以极快身形,越过了外部伏魔圈中驻守的护法神魔,直来到了内部筑起的方型法坛上。
此处在密宗之中,乃是佛菩萨的聚集之处,而血肉宝殿内部的这一座坛城,四面有门,门口有梯,门上城楼矗立,每一面有四名护法,合共十六之数,各自手持月刀、斧等降魔之物,作空行母的打扮。
陈阳曾经对付过的狮面空行便在四名护法当中,其馀还有虎、熊、豹等打扮。
“外道邪魔,不可擅入。”
作为老对手的狮面空心显然对陈阳没有印象,或许当时黑明王唤出的只不过是徒有其形的虚壳,此时对着陈阳将月刀一挥,便主动攻来。
“陈某现在没功夫跟你们这些小喽罗纠缠,给我让开!”
望着前方袭来、如同弯月般的利刃,陈阳元神所化那点米粒大小的金光一闪,周边凭空浮现龙虎虚影,咆哮着便将那狮面空行卷到了一边,令陈阳带着多吉趁机钻入了内城城门。
内城之顶为圆形,里头安置着无数佛菩萨的样貌,其中有佛门耳熟能详的几位大士,也有黑教独有的几名菩萨。其中不少模样古怪,如兽面人形,三头六臂者,名字也叫不上来。
这些佛菩萨像并非是用彩漆涂抹而成的泥胎木偶,而是由活人的躯体制作而成,并以秘法将神魂禁劾在内,有血有肉。
陈阳也不多纠结,直直从这些奇形怪状的形象旁掠过,目的干分清淅。
远远地,已能见到被供奉于坛城中心处的那一尊六臂佛象,陈阳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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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里————不同于密宗,这处坛城的内核不是大日如来,而是十方三世佛!多吉,你看看,可认得被制作成佛象的那人?”
说话间,已来到十方三世佛的跟前,后者盘腿而坐,面前地上正摆放着供物,却是一整副还冒着热气的心肝。
多吉望向十方三世佛的面目,魂魄一震,险些又要消散,不可置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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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这,这怎么会?”
激动之下,多吉的魂气又开始翻涌,隐隐呈现出崩溃态势。
“这不可能!阿姐在我十一岁那年就死了,怎么会被制作成这坛城的佛象?”
黑教教法,将女子视作五漏之身、根基有损者,不象佛门还有比丘尼,全部黑教僧众当中并无半个女性。就算平常信众之中有女子的,也至多只能到寺门外围,甚至不被允许踏入大殿,更不允许出现在高僧的眼前。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多吉在见到自己的“阿姐”被堂而皇之地布置在坛城正中心时,会那么惊讶。
那被打扮成十方三世佛样貌的,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微黑的肌肤上有着纯洁的面庞,双目紧闭,看上去安谧祥和,嘴角有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你先冷静些。”陈阳强压住多吉涣散的心神,规劝道:“既是你的阿姐,那就更应该让她解脱了,总不能在死后尸身也被人利用,沦为那老魔的玩物。如此,无异于永不超生。”
“你说得对。”多吉振作精神,对面前打扮成佛象的少女道:“阿姐,是我,我是多吉啊!你听见了么!”
多吉?
听到多吉焦急的呼唤,十方三世佛平和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
可与那少女似的面容不同,那双眼睛竟显得异常苍老浑浊,内中满是血丝。
“不对!”多吉警醒过来,不安地道:“你不是我阿姐,你究竟是谁?”
陈阳察觉到面前十方三世佛的气息有些不对,上前将多吉的魂魄挡在身后。
只见那样貌酷似多吉阿姐的佛象忽然一咧嘴,夸张的幅度竟崩裂了整张面部,隐隐露出下方的真正面容,青面獠牙如同恶鬼,邪笑着的模样令人胆寒。
原来,这佛象不过只是披了一层少女皮囊,至于内中,一直都是其他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