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军同志！讲两句！给大家伙讲两句！”
于工程抓住周建军的胳膊，想把他拉到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
周建军却一把挣开。
“场长，救人要紧！”
他拨开人群，不顾所有人的挽留和诧异的目光，径直朝着卫生室的方向狂奔而去。
欢呼的人群，被他甩在了身后。
卫生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建军冲到最里面的病床前，脚步猛地一顿。
王麻子躺在床上，了无声息。
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暗红的血迹渗透出来，触目惊心。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一丝极其轻微的起伏。
医疗队的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
“子弹擦着颅骨过去了，我们已经尽力了。”
医生的声音很轻，却狠狠砸在周建军的心上。
“他失血过多，颅内有淤血，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他自己的意志了。”
周建军站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看着王麻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泛白。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谭玉正站在炉边，往锅里添着热水。
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见周建军，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周建军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气，冰冷刺骨。
可谭玉却抱得那么紧，恨不得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厚实的棉袄也挡不住她胸前的柔软，紧紧地贴着他坚硬的胸膛。
周建军反手将她搂住，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勒断。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只有这股味道，才能让他那颗冷硬的心，重新感受到一丝暖意。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热水早就烧好了。
周建军脱掉满是污垢的衣服，露出那身伤痕累累、肌肉虬结的古铜色身躯。
谭玉拿着毛巾，一言不发地帮他擦洗着后背。
她的指尖划过那些狰狞的伤疤，心疼不已。
洗去一身硝烟，换上干净的衣服。
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周建军是真的饿坏了，他端起碗，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谭玉坐在他对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比温柔。
“等开了春，咱们就把院子里的地翻一翻，种上黄瓜和豆角。”
周建军一边吃，一边描绘着未来的生活，脸上带着一丝向往。
“再养几只鸡，等孩子出生了，天天都有鸡蛋吃。”
他抬起头，冲着谭玉咧嘴一笑。
“到时候，再生个大胖小子，我教他打枪，你教他读书。”
谭玉看着他，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建军，我不想听这些。”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哭腔。
“我今天在广场上，看到你被那么多人围着，喊着你的名字……”
“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周建军放下了筷子。
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看着她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
“我不想你当什么英雄。”
谭玉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每天都能回家，每天都能让我看见。”
周建军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小玉，你放心。”
他的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为了你，为了咱们的孩子，我比谁都惜命。”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有些事，男人必须去做。”
“我不把那些杂碎打怕了，他们就会一直惦记着咱们的安稳日子。我不把刀子递到他们脖子上，他们就敢把枪口对准我们的家。”
“我当英雄，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他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
“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家，保护我们未来的孩子，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谭玉怔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着那份藏在冷酷之下的、只属于她的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
她的男人，不是在逞强，不是在冒险。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和孩子，撑起一片天。
眼泪，再次滑落，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害怕。
她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答应我。”
“你一定要回来。”
“每次都必须回来。”
“我答应你。”
周建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在她面前，终于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他只是一个需要温存，需要家的男人。
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周建军的大手，缓缓向下，轻轻地覆在了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有他的血脉，有他的未来，有他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一切。
“为了你们，我必须是英雄。”
他在心里，立下了最沉重的誓言。
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通报，贴在了农场最显眼的公告栏上。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议论声此起彼伏，响个不停。
“特等功！我的天！周建军记了特等功！”
“还有李佳乐，一等功！打猎队和武装队集体嘉奖！”
通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更让人心惊的，是通报后半段的内容。
赵宇、徐胜，这两个平日里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打猎队队员，竟然是叛徒！
还有广播室那个声音甜美的汤容，竟然是投毒案的真凶！
“怪不得！我说那俩孙子怎么总往山里跑，原来是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汤容那个贱人！心也太毒了！差点害死那么多人！”
“上交团部处理……这是要吃枪子儿的节奏啊！”
人群里，唾骂声、惊叹声、后怕声，交织成一片。
周建军这个名字，彻底在七分场炸响了。
场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于工程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看着面前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科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奖励周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