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眯着眼，肥硕的身躯陷在铺着雪白兽皮的木椅上，听着赶来门口的侍从念诵名单。
他不时扫视一圈长桌两侧焦躁不安的朋友们，手中慢悠悠地把玩着楠木烟斗。
此次灰雾镇的神赐仪式，他们“上流”圈子里出现的追光者数量，与平民们呈五五之数。
相比往年统治级的表现，今年可谓是最颠复的一年。
更别提平民里还出了一位所有人都没听说过的“启迪者”。
马库斯神父提供的名额没有增加，今年注定有好几个家族要掉队了。
侍从大声念出最后一个名字，低头向餐桌上的大人物们行礼，退出大厅。
“又是一个没听过的姓氏……”
“今年被选上的平民也太多了吧？除去那几名追光者，我似乎就没听到几个认识的姓氏？”
“等这些贱民之子回来，镇里的局面又要洗牌咯……”
餐桌上许多宾客都面露失望之色，却也没有表现得太难过。
结果在神赐仪式上就知道了。
听侍从念名单不过是人类惯有的最后一点侥幸。
人们抱怨几句，相互打趣玩笑，也就过去了。
灰雾镇就这么点大。他们完全不担心在男爵城堡混出头的角色还会回来这穷苦之地。
没混出头。
那还有脸回来？
重新充满欢声笑语的餐桌上，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德里克长大了嘴，脸上的肥肉因极致的震惊而剧烈颤斗。
他想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他霍地站起身，匆忙向门外赶去，嘴中低声念叨不停。
宾客们面面相觑，搞不懂主人突然离席，他们还该不该继续吃。
少部分了解内情的人相互交换眼神，获得了同款迷惑。
他们知道镇长在仪式前提交了一份名单。
马库斯神父拿钱不办事吗？
……
……
“这到底怎么回事！？”
德里克象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喘着粗气，拼命往一栋气派的别墅里拱。
一路跑来，他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这不仅仅是宝贝儿子落选的问题。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羞辱！
他付出那么大的代价，那个为老不尊的神父竟敢当着全镇人的面耍他！
别墅门前。
白袍骑士矗立如城墙，拦住了德里克。
“神父正在祷告，不见外客。”骑士说，“您有任何事情要反馈，都请等待神父结束。”
“外客？我是镇长！这他吗是我家！”德里克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骑士一身，“给我滚开！我要问问马库斯，他凭什么黑掉我儿子的名额！”
“今天不给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我就要上报男爵！”
骑士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获得的神恩多少，是我主为凡人制定的命数。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神的选择。”
“狗屁神的选择！”德里克面目狰狞，不顾一切地嘶吼着，“那个叫莱恩的贱民，明明是个‘无光者’，凭什么能入选？！”
“这不公平！这有黑幕！你们圣光教会不要欺人太甚……”
他试图用自己肥胖的身体撞开骑士。但城墙纹丝不动。
“你在质疑教会的公正，还是在质疑神明的威严。”骑士的语气骤然变冷，手悄悄按在剑柄上。
德里克仍在夸张地大叫着：“我质疑的不是神明，是那个拿了好处却不办事的骗子！”
“你们背叛了我们的协议！”
“有王国律法在，有男爵在，你们圣光教会休得……”
话音未落。
一道刺目的寒光在德里克眼前展开。
白袍骑士的长剑仅仅出鞘半寸，剑刃上流转的森然剑意便“割”得他面颊生疼。
冰冷彻骨的杀意，象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扑灭了德里克所有的怒火。
他惊恐地向后倒退两步，脚底一下不稳跌坐在地。
骑士明明只是稍抬剑身，德里克却在某个瞬间感觉自己已经身首异处。
“王国律法……男爵……”
哈维尔微微摇头，缓步走近德里克，俯身耳语道：“卡佩亲王是投降了，不是死了。”
“对他而言，我们亲爱的哈里森男爵，才是背叛者吧。”
“赶紧滚。趁我还有耐心。”
“再胡搅蛮缠，我会帮你把这几年吃的东西全吐到地上，让你感受一下你治理的土地有多脏。”
……
……
莱恩从一地的呕吐物中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
鼻尖忽然嗅到一丝心旷神怡的熏香，他下意识转过头去，对上女孩碧绿的大眼睛。
“你好，”查尔斯。”
她递上洁白的手帕，满眼都是好奇。
“啊……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我还以为你一定会留在镇子里呢。”
莱恩摊摊手：“我和神父可是生死之交。”
“这两句话可不象守墓人学徒会说的。”梅丽莎掩嘴轻笑，“我相信你！你一定有很独特的天赋，才会让神父选择你……”
莱恩看着女孩天真的表情，欲言又止。
话说回来，他还真没搞懂为什么身为“无光者”的自己，会被马库斯神父选中。
还有这个身体为啥会晕车啊。
为了尽快赶回城堡，神父从商会租来马车，一路疾驰。
未曾想今夜山里的雾气浓厚，无奈只能找了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扎营。
“都答错了。”清亮的声音在两人背后响起，回头看是一脸笑容的白袍骑士。
“莱恩，你之所以能被选上，是因为我向神父提出了请求。”哈维尔说，“这是给勇敢者的嘉奖。感谢你为击杀食尸鬼做出的贡献。”
“什么什么？”梅丽莎瞬间兴奋，“勇敢、贡献、食尸鬼什么的，快和我详细说说！”
哈维尔清清嗓子，和两人一样蹲下来，开始讲述早上发生的故事。
另一边的莱恩对这俩自来熟的家伙感到相当不适。
但碍于两人的热情，自己又……处于虚弱状态，只能硬着头皮倾听。
出乎意料。
身为骑士的哈维尔腹有诗书，讲故事相当有手法，听得没见过世面的梅丽莎连连惊呼。
深夜树林里，晚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烤肉的香味驱散了人们心中的迷雾，脸庞被摇曳的篝火照得红润喜人。
莱恩仰头发愣，感到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