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全息投影屏幕上，那一串串代表着柯格身体各项数值的波动曲线正在平稳地跳动。
但围坐在屏幕前的调查小组成员们，内心却远没有这般平静。
“晶体透析……这是唯一能百分之百确定他是否被异界污染的手段。”
一名佩戴着厚重护目镜的技术员打破了沉默：“虽然存活率不及百分之一，且必然对内核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为了地下世界的安全，为了那一千二百万同胞……”
“闭嘴吧，卡尔文。”
组里年龄最大的老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你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就在我们把柯格关进审讯室的这十几个小时里，水晶之拥的通信频道都要被挤爆了。”
他将一份电子报告甩在桌面上，全息文本在空中炸开。
“那些被救回来的奴工，把柯格描述成了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他们说他单枪匹马毁掉了敌人的工厂，说他为了掩护同胞独自面对四十迈克尔的铸星族巨人……至于毁掉了秘密信道什么的，无人在意。”
老者环视四周，神情极其严肃：“现在，整个水晶之拥，都在高呼柯格的名字。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把他推进透析机，若是什么也没查出来，而他死在手术台上，或者变成一个废人……”
“我们就成了谋害英雄的凶手。”琳达冷冷地接过了话茬。
她接着说：“并且，无论如何，他都拯救了上百名同胞，还是在巨人追杀下将人安全带回。这是前所未有的成就！加以宣传，势必鼓舞人心。”
“你真的认为一名普通的晶械族能做到这些事吗？”技术员不甘心地反驳，“这很有可能是一个陷阱！”
随着两人的针锋相对，监控室内一时喧闹起来，直到许久一言未发的组长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行了，”他站起身，为此事盖棺定论，“现在的重点不是真相，而是稳定。”
“通知下去，鉴于柯格特工本次的壮举，授予他‘星火英雄’的荣誉称号。”
“同时，由于柯格特工在此次行动中身负重伤，内核能量损耗严重，不再适合担任一线特工。故而解除他的所有职务，返回生活区静养。”
“琳达，”组长又看向女上校，“柯格伤势很重，我们应当保证英雄的安全。你派人全天轮班看护。任何接近他的人，都要经过严格审查。”
“其它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
……
当莱恩走出厚重的合金大门时，扑面而来的是第九防区无数士兵的热烈欢呼。
尽管他的身体依旧虚弱，那层淡蓝色的晶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愈合后的裂纹，但在周围人眼中，这正是勋章的像征。
独眼将军亲自为他佩戴上了代表荣誉的星火勋章，并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
莱恩站在台上，配合地露出虚弱而坚毅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就在刚刚，那位冷峻的女上校向他宣读了军部的最终决定。
除了授予荣誉、奖罚并举，还有贴心的告老还乡注意事项。
不得擅自离开静养区、与外界通信需报备、接受保镖的贴身守卫服务。
莱恩一下就猜到这群家伙卖得什么药。
不过对这个结果他算是心满意足了。
毕竟若是真被送上透析仪，他就只能暴露底细，想按照监管者的指示完成任务就再无可能了。
在鲜花与掌声的簇拥下，莱恩坐上了一辆专用的军车，穿过幽深的地底隧道，前往所谓的“修养地”。
第七生活区，晶簇花园。
这里曾是地底晶械族贵族和富商的聚居地，水晶之拥的中央，拥有仿真的日照系统和最纯净的地热能源。
相比于压抑肃杀的前线基地，此处的画面与地表别无二致。
莱恩被安置在一栋独立的双层金属别墅里。
别墅周围种植着各种会发光的地下植物，美轮美奂，但他一眼就看穿了那些隐藏在发光植物后的监控探头。
除此之外，别墅外围至少有两支全副武装的小队在日夜巡逻。
“真是太尊重英雄了。”
莱恩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晃着一杯高浓度的蓝色能量液。
他仰头饮尽，感受着那股温热的能量顺着喉管滑入体内，被胸口那颗内核贪婪地吸收。
这几天他不是喝能量液，就是吃能量块。
本以为这些玩意儿只是军营艰苦生活的缩影，没想到是整个种族都吃。
科技高度发达的晶械族，却在美食这一块毫无建树，真是一股无趣至极的种族。
心中咒骂一番，莱恩开始回忆这几天的阅读所得。
由于伟大的晶械族人民热情不减，负责“安保”工作的琳达要求莱恩在得到许可之前不得离开别墅。
不过她人很善良，给莱恩送来了一屋子的书籍报刊，以供莱恩阅读解乏。
“柯格”自从去到地表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地底。如此已经五年之久。
——根据诺丁公爵入侵的时间点推断，这个世界与“主位面”的时间流速差大致为三比一。
而在这段时间里，怀抱远大志向的卧底们记忆里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原来，地底世界并非铁板一块。
随着时间的推移，十多年前那种誓死反攻地表的激情早已消退。
现任的统治阶层，也就是所谓的“最高委员会”，其中大部分人已经习惯了地底安逸的生活。
他们掌握着地热能源和内核科技，享受着特权。
对于他们来说，反攻地表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牺牲，意味着可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反抗军”虽然名义上还在备战，但更多的已经变成了一种维持统治的工具，以及给底层民众画的一张大饼。
真正想要反攻的，只有那些从地表逃下来的难民，以及军队中一部分还没被磨平棱角的激进派。
比如把这些信息送到莱恩眼前的琳达上校。
“所以，我炸毁了信道，在最高委员会那些老家伙眼里，说不定还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莱恩合上报纸，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只要信道还在，反攻的呼声就不会停止。
信道没了，他们反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民众：“看，路没了，我们出不去了，还是安心在地底过日子吧。”
难怪他们只是把自己软禁起来，而不是真的深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