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煮茶吗?”敖玉问施夷光。
她望向一旁的木炭火炉,收起心中紧张,诚实回答:“民女只会生火煮水。”
敖玉闻言,將火炉与木炭轻轻推至她面前。
施夷光裊裊起身,小步趋前,素白双手,捧起小火炉,置於一旁,取来柴火熟练引燃。
不过片刻,炭火已旺。
她將红泥小炉捧回案上,跪坐在两人对面,用竹筷添上几块木炭,取来陶壶注水七分,置於炉上。
而后便垂首静候,目光只凝视在跃动的火苗上,不敢旁视。
“我观你生火添炭颇为熟稔,平日里可是常操家务?”敖玉见她手法利落,出声询问。
“家父以砍柴烧炭为生,家母浣纱补贴家用。”
施夷光抬眸偷覷敖玉,触及那双清冷尊贵的眸子,顿生自惭,忙又垂首细声应答。
敖玉微微頷首,施夷光,柴夫家女子,她莫非是就是西施吧。
敖玉又看过去,面容娇美,皮肤白皙,身材窈窕,只在气质上较差,显得非常拘谨。
“咳。”范蠡轻咳一声,施夷光下意识抬头望去。
“此后,玉龙先生便是你的主人,从今往后,万事当以先生之意为尊。
纵是大王垂询,也不得泄露先生之事。
你若能长侍先生左右,父母兄弟皆可因你而得富贵。
“倘若惹得先生不悦——”范蠡声色转厉,“纵是大王,也护你不得。”
施夷光身形微颤,慌忙伏地叩首:“奴施夷光,拜见主人。”
“起身罢。在我身边不必拘礼。”敖玉语气淡然。
施夷光却不敢怠慢,內官与大夫接连警示,她深知这位主人虽看似温和,实则连越王都要不敢得罪。
她恭敬跪坐,指间都紧绷著。
“能隨侍先生左右,是你的造化。”范蠡语带艷羡。若不是身有要务,投身越国,他真想追隨敖玉求学问道。
施夷光听出范蠡话中钦慕,忍不住再次偷眼打量敖玉。
她实在好奇,这位公子究竟有何等魅力,竟让越王无可奈何,让范大夫心生追隨之念。
在她眼里,大夫已经是天大的人物,越王更是生杀予夺的君主。
“先生以为,吴军几时可退?”范蠡不再关注施夷光,转而问起军国大事。
“依你之策,快则一月,慢则三月。”敖玉如此说道。
“快与慢如何说?”范蠡追问。
“夫差志大轻狂,虽具雄略,却性骄矜。若勾践愿示弱称臣,必轻其戒心。””敖玉娓娓道来。
“吴国並不强盛,吴越之爭不过是晋楚之爭的战爭外延罢了。
“晋楚爭霸,晋国扶持吴国,袭扰楚国后方,其军马战车,皆来自晋国,晋国又给了吴国大量工匠。”
“楚国正逢內乱,才被吴国所破。”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而吴国周边,北边鲁国迂腐。南边越国国小兵弱。”
“夫差在此等环境之中,滋生骄奢之心,沉迷享乐,若再宠信諂臣,加之晋国六卿爭权无暇外顾,不出几年吴国必因他而亡。”
“先生洞如观火,明察秋毫。”范蠡由衷佩服。
吴国的强盛,不是自身的强盛,而是周边国弱,衬託了他的强盛。
吴国能击败楚国,有三个重要原因,第一晋国扶持,第二楚国內乱,第三不守周礼。
只是相较於吴国而言,越国处於荒蛮地区,江南地广人稀,国弱人少。 范蠡和文种是从楚国来的,同时带来了冶铁、耕种技术和战车战马。
正是要效仿晋国扶吴制楚之策,以越制吴。因此,他对勾践的敬重本就有限。
“先生观我王勾践如何?”范蠡提及了勾践。
“有才志,能纳諫,虽显轻狂却不失为明主。”敖玉直言不讳,“然——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范蠡一眼,“你是外臣,未来將会证过他诸多的耻辱。”
跪坐一旁的施夷光听得心惊胆战。这两位竟敢如此品评君王,且言语间毫无顾忌与尊重。
吴越两位大王,在其言语中,竟只是棋子。
“抬起头来,看我沏茶。”敖玉忽然出声,打断了施夷光纷乱的思绪。
她慌忙抬头,眼中犹带惊惶。
“注意我手上动作。”敖玉温声提醒。
她这才定神,仔细观敖玉沏茶手法。见他烫杯斟茶,动作行云流水,斟茶三杯,予范蠡一杯,又递给她送了一杯,施夷光受宠若惊,双手颤颤,惶恐接过。
范蠡已迫不及待品啜:“茶中三昧,每次品尝皆有新悟。”
敖玉笑而不语。於他而言,茶只是茶;他人能从茶中品出人生至理,是各人缘法。
施夷光小口啜饮,因心中忐忑,尝不出任何滋味。
见敖玉又要执壶,她是本能地倾身向前:
“主人,让奴婢来。”说著伸手便要去捧滚烫的壶身。
“勿触壶壁。”敖玉將紫砂壶轻置案上。语气依旧平和,让她清醒。
她小心翼翼地学著敖玉的样子,为二人斟茶,动作生疏,却很细心。
范蠡见她伶俐,再次提点:“玉龙先生乃当世名士,曾一剑破千军。你要明白,能隨侍先生是何等机缘。”
“一剑破千军”施夷光在心中默念,这已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边界,几天前她还只是农家女子,並不知道,这代表著什么。
她偷覷敖玉,见敖玉神色淡然,既不否认也不傲慢,心中更生敬畏。
“奴必尽心侍奉主人。”她坚定应道。
二人饮茶閒谈片刻,范蠡起身告辞:“先生且安心歇息,蠡这便去向大王復命,陈说救越对策。”
敖玉頷首,目送他离去。施夷光起身,代主人客,返回后跪坐案前。
悄悄观察敖玉,她不知主人脾性喜好,生怕触怒。
“將炉火熄了,茶具洗净收好。”敖玉吩咐。
“是,主人。”施夷光俯首,先收走茶具,又来端走火炉。
“以后称呼我公子即可。”敖玉变换坐姿,拿出书籍阅读。
“谨遵公子吩咐。”施夷光应声,细心熄灭火炭,清洗茶具,一一归置妥当。
將一切做完,她环顾四周,没有其他杂务,便回到敖玉身侧,小心跪坐,恭敬候著。
敖玉正读《易经》。此书微言大义,常读常新,每每拿起,总能有新的收穫。
施夷光跪坐敖玉面前,久跪腿麻,却不敢稍动,只悄悄打量专注阅卷的敖玉。
她心中杂念纷纷,公子俊美尊贵,手捧经卷,几案放著剑匣,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浣纱女的认知。
敖玉对她而言,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高高在上,让她不可触摸。
“起来活动罢,不必时刻守著我。”敖玉目光未离竹简,轻声说道。
“谢公子。”她如蒙大赦,感受主人宽和,脸上不觉浮现庆幸。
小心移至敖玉身后,幅度很小的活动身体,不敢发出丝毫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