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入远山,营地燃起篝火,炉灶上陶釜冒著热气,粟米香混杂著柴火味,在营地中瀰漫开来。
对於奔波了一天的人而言,此刻的温饱便是最大的慰藉。
这是一个颇具规模的商队,车架被巧妙地停放在外围,形成一道简易的屏障。
多数人穿著粗麻衣裳,面容疲惫,眼神警惕。
这里是狄道旁的一块歇脚地,往来商旅常在此扎营歇脚。
再过上三五百年,这条路会有另一个名字,河西走廊。
“统领,您看那人,”一个年轻护卫压低声音,朝不远处一棵孤树下努了努嘴。
“那人独坐了近一个时辰,水米未进,姿態都未曾变过。该不会是狄匪派来的探子吧?”
护卫统领循著目光望去,端详片刻,缓缓摇头。
“不像,那人气度不凡,衣不染尘,该是某位週游至此的贵人,或是。”
或许是方外修士,他在心中补充,但没有说出口。
这时,商队的头人商申端著陶碗走了过来。
从扎营起,他就留意到了那个白衣身影,观察了近一个时辰,见对方姿態始终如一。
单是这份沉心静气的功夫,绝非等閒。他心下已有计较。
“出门在外,广结善缘。黒肤,去请那位公子过来,用些饭食。”
名为黒肤的壮实汉子应了一声,放下陶碗,大步走向树下。
他在敖玉面前站定,抱拳一礼,声音洪亮。
“这位公子,可是遇到了难处?我家头人见您独坐,特命我来相请,过去用些饭食,也好驱驱夜寒。”
他拱手邀请,同时打量著此人。
只见其白面如玉,俊朗非凡,眉心一道淡金竖纹,身上白衣金纹,在这荒郊野外竟纤尘不染。
敖玉睁开眼,起身从容还礼:“盛情难却,请带路。”
与黑熊精分別后,他独行东来。
踏上狄道后,贩夫走卒,遇见不少,他有过交流,探听到的消息不多,且大多数人对他都很防备。
这商队规模不小,想必头人应该有些见识,正好打探些消息。
他隨著黒肤走入车阵,来到中央的篝火旁。
“公子请坐。”商申起身相迎,態度客气,“荒野路途,只有些粗陋饭食,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头人客气。”敖玉安然落座,接过黒肤递来盛著粟米热汤的陶碗,他向黒肤点头致谢。
“乱世行路,能得一隅安歇,一碗热汤,已是福分。”
“鄙人商申,奔走於这秦狄之间,混口饭吃。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从何而来?”商申顺势打探。
“在下玉龙,乃西方一介散人,週游天下,增长见闻。初至东土,正欲请教,如今列国是何光景?”
西方?
话音落下,篝火旁为之一静。几个正喝著热汤的护卫差点呛住,连商申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一瞬。
此地已处秦国关外,往西便是诸戎狄部落,再往西,更是妖魔传闻不断的荒芜绝域,哪来的西方散人,能安然週游至此?
商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心中那种猜测坚定。
但他很快便掩饰过去,笑著从脚下开始介绍:“此路名为狄道,顾名思义,常受狄匪侵扰,不甚太平。
再往东不过百里,便是秦国边城萧关。过了关隘,才算真正进入东土秦境。”
接著,商申便將当前列国形势娓娓道来。
与查哈族长所言不同,在商申口中,秦国虽称霸西戎,实力雄厚,却並非天下最强的诸侯。
东方的齐、楚、晋等大国,才是中原霸主的真正角逐者。
秦国因中原爭霸不利,转过头来,攻伐犬戎羌狄部落,兼併土地人口,百年间,领土一次从大散关推到萧关。
敖玉对诸侯征伐兴趣寥寥,待商申说完,话锋一转:“在下此行,意在游学。不知当今列国,何处可访明师大贤?”
提及此事,商申脸上顿时浮现敬仰之色。 “若论学者声名之盛,当今列国,无出鲁国孔丘之右者。”
“他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仗剑週游,无人敢阻,列国诸侯,皆奉其为上宾,莫敢拒。”
“哦?竟有如此人物。”敖玉適时表现出兴趣,“不知可还有哪位贤者,能与之比肩?”
商申沉吟片刻,道:“列国贤士自然不少。譬如周室洛邑,便藏有大贤。听闻孔丘也曾至洛邑,问礼於老聃,访乐於萇弘。”
老聃!
敖玉心中剧震,神色却依旧平静:“不知这老聃先生,所治何学?”
商申歉然摇头:“这在下便不知其详了。只知他是周王室守藏室之史,掌管天下典籍,学问渊博。”
“原来如此,多谢商申先生解惑。”敖玉不动声色地致谢,心绪涌动。
老子!是那位的化身吗?
无论是不是,洛邑之行,势在必行。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敖玉静坐一旁,听著商队眾人谈笑风生,辛酸苦乐都隨著烟火气蒸腾而上,融入这片红尘天地。
待眾人歇息,敖玉婉言谢绝,商申给他安排的帐篷。
他端坐篝火旁,没有运转功法,而是闭目凝神。在这烟火气中,修炼著最基础的入静功夫。
观心如观湖,杂念如水中浮萍,隨波而起,驱之復生,沉而復起,需勤拂拭。
在这个过程中,他想起了后世佛门偈子,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人生天地之间,红尘烟火笼罩,怎么能没有杂念呢?
求道,变强,证得逍遥,便是他最大的执念。
所以,他並不强求一念不生,而是將这份对杂念的扫拂本身,当作了一种修行。
道心在这反覆的磨洗中,愈发澄定。
识海中,青铜小钟,將他扫落的杂念,悄然吸收。
天色渐亮,商队眾人陆续醒来,营地重现嘈杂。
敖玉面前的篝火已经熄灭,仅有一缕温热。
商申一眼便看到,端坐於灰烬旁的敖玉,姿態与昨夜相同,不由错愕。
他连忙招来值守的护卫询问,“他他就这样坐了一夜?”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商申再看向敖玉时,坚定了猜测,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敬畏。
“此人非凡俗。”他南闯北,听到过很多仙人传说。
甚至曾在关外部落中,见到过自称土地神的神仙,受封於天,能遁地飞举,帮牧民寻回丟失的牛羊。
西方大荒中常有妖魔,能架黑风,捲走人畜。
九州大地,亦有仙人踪跡,世人多有寻访,只是隱而不显,不可得见。
传闻穆天子西游,见神女於崑崙之丘。
莫非此人是崑崙仙人。
“玉龙公子,”商申的態度愈发恭敬,拱手邀请。
“早食已备好,不如用过之后,与我等结伴同行?此去萧关,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敖玉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澈,宛若朝阳初升。
他拱手还礼,而后光投向东方:“多谢商申先生昨晚的款待与解惑。只是在下心切,欲先行一步,就此別过。”
商申心知留不住这等人物,不敢强求,只得恭敬长揖作別。
他看著只身东行的敖玉,神情凝重。
“申君,此人是修士。”商队统领走了过来,眼神中跳跃著某种野望。
“將信鸟取来吧。”商申没有回答,而是平静开口。
一只灰色信鸟衝上天空,辨別方向后,展开翅膀,向东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