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依偎在我的怀里,她表现的就像是个正值青春的少女那般,消瘦的身体不需要用多大的幅度就可以拿双臂环绕,在眼泪终于流干以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又举起手轻抚着我的脸颊,以确认自己和她印象中的那个孩子到底有多少年的差距。
“夏辉,你长大了啊”她几乎是没有多想地喃喃自语起来,“时间过的可真快啊十多年前,我还总担心你会被别人欺负,因为你又犟又倔,总是和其他孩子们玩不到一起去,所以我就担心你会不会没朋友真好啊你现在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健康”
她完全是想到哪里就说哪里,不过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这种情景下到底应该说些什么,也许顺其自然就好,这样显得柔和,也显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大的隔阂。
“孩子嘛,总是会长大的”我摸了摸她的手,“再怎么说也过去十多年了虽然吧,我确实没有几个朋友,但好在他们都是真心实意地把我当作朋友也许这十多年来过得很苦,不过也总归有不少好的时候”
“没有母亲会希望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夏辉”母亲说着,更加仰起脑袋看着我。
说来也是非常奇特的画面,因为母亲的身高并不及自己多少,即便如此也会让我产生一种无法逾越的感觉,尽在她那亮银色的长发下,不是为了方便行事而束成马尾的时候,她真的是很漂亮的女性,精致到连我也不禁感慨。
“把你一个人扔到新海这件事,我很抱歉”谈到这里,母亲便垂下头去,也不愿意再多注视我一眼。
是因为那强烈的愧疚感,溢出的情绪我想即便不是有着亚人血脉的家伙都可以轻易感受到,于是我便主动紧紧拥抱上去,以尽自己所能为她带来的温暖来减少这份不安。
“在明面上,我应该是死了才对,死在那场火灾里,和夏国一起去死”她颤动了下身体,又很快平静下来,“但是我活了下来本来我们都能活下来才是那天晚上我发现了有人放火,但那火烧起来的速度太快了他们没有犹豫,直接就一把火烧了进来,然后就是拿着刀去砍,我和你父亲拼了命去阻拦本来,应该是能活下来的才对”
我并不清楚火灾当夜的详细细节,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告知父亲和母亲的死讯,虽然现在我知道了母亲当年并没有丧命,然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仍然只有她才知道。
“该说是命运弄人吗,还是说倒霉透顶了夏国撞上了柱子,然后顶梁就这么刚好被烧断而砸了下来到底有没有被提前动了手脚,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但你父亲他就这么当场死了我能够感受出来,他死了,没有抢救的可能整个脑袋都被砸的稀碎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
火灾本身并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但死因却是意外,这让我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我花了好久好久才从愣神中回过神来”母亲说着,把音尾拉的很长,“然后,我又花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明白过来,不让我们家破人亡,那些该死的混账们是绝不会罢休的不,是只要我还活着的话,他们就绝不会放过你的”
副委员长对亚人的仇恨,联系到母亲身上就是要她非死不可,说来讽刺的地方是,想要得到母亲和矢车菊她们的“猎狐”反而因此暗地里和副委员长作对,拖延了不少时间。
但他们都是该死的人,这一点我不会想要平反。
“想要做出这个决定真的很艰难”她继续说,“我不能再继续被动下去了,曾经的我是那样的天真,觉得只要顺从他们就好,起码能保住家庭的安稳,然而换来的却只有血淋淋的真相也就是在那晚,我决定了夏辉我决定了要把他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
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几乎是咬牙切齿,即便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得以实现,然而只要重新提起,那血海深仇就不可能被轻易遗忘,对她而言是如此,对我更是如此。
“所以我把你交给了黄爷爷——也就是黄老汉,他在听完我的计划以后,几乎是要跳起来反对但我不会让步,也找了你叔去谈过这事说起来真是对不住他们因为我的缘故,还得他们也遭到了迫害大概就算到了下辈子,我也没有脸面再去面对他们吧”
掰着指头计数这种事情,在母亲身上似乎有些幼稚,只是她所掰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厂区里平日聊的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概这样来看会更加沉重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只好默默点头,在她那瞥来的余光下示意理解。
“至于矢车菊和墨菊”谈到她们,母亲有些动容,“我我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找上枫叶,让她挑起我的职责,去履行应该抚养起她们的义务我知道,这真的是很不负责的事情,但为了你夏辉,也是为了我们的家,总要有人这么做”
她不是想要说服我,而是为了说服她自己。
“就这样,我把你送到了新海市,而我自己也来到了新海,开始想着要怎么去报复副委员长那些人也想着要怎么为我们的未来谋出一条生路。”
在塔内,海风很难穿过那狭窄的窗口保持流速通过,渐渐地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窒息感,虽然映着穿透进来的光线也不会觉得五官完全被剥夺,但对于母亲而言、对于我而言,总归需要更开阔的视野来喘口气。
于是我站了起来,再一次抱起母亲,和把她带进来时一样,只不过要更加小心地将她带回栏杆附近,适当地吹吹海风有助于放松身心,尤其是当我们需要它来散解苦闷的时候。
“夏辉暴力没办法解决所有的问题”母亲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横在眼前,以试图减弱风浪和光线的刺激。
“如果只是一味地施加暴力,所能够得到的只是不断循环暴力的轮回我刚到新海的时候,就是这样一边注视着你,一边在暗中为你扫清地下的阻碍的但渐渐的,我发现自己的双手也染满了血而这样的手,是没有人愿意去握的”
她的语气很是诚恳,明晃晃的澄黄眼眸中闪烁着悲哀的经验。
“委员长他是个好人,不同于副委员长,在我也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愿意为我指出一条出路,尽管这完全是出于政治目的但我需要他的势力支撑,而他也需要我来实践他将副委员长一派拉下来的计划所以,是的我答应了他,也是终于看着你在地下站稳脚跟以后,我十分不舍、但也不得不去将视线远离了你转入了‘花卉’小姐的名下”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布局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把副委员长逼入不得不主动出面来接触我的地步,可想而知母亲她到底为委员长做了多少事情,而这些事情甚至可能涉及政治丑闻和肮脏的交易,但她却不在乎,她只是想要保护我们的家而已。
也许她也曾萌生过不少次想要直接杀死副委员长的想法,也许她也萌生过想要放弃一切,带着我和矢车菊她们永远离开的想法,只是到了最后,她那份我所缺失的爱却战胜了一切冤仇与悔恨,足以支撑着她在这有限且短暂的年月里不断走下去。
她是个坚强的人,正因为如此,我没办法恨她,也不该去恨她。这世界上可以有很多人对母亲抱有敌意和不满,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也不能是我。
“真的是自那以后过了好久啊”
母亲从我的怀里下来,将双臂撑在栏杆上,和一开始我刚上到这里的时候一样,了望着远处的海岸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一定不会再是那些所谓的仇恨了,因为我能够从她的身上看到那紧绷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松懈下来的模样,就连肩膀都不再僵硬。
“你真的长大了啊,夏辉吓了我一跳呢”她居然笑了起来,“我无数次梦过这样的场景,虽然偶尔是在草地上,偶尔是在房屋里但的的确确是梦到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了它们都太虚幻了,以至于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就好好抓住现实怎么样?”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背靠在栏杆上相对没有多少掉漆和锈迹的一边,想要抓住母亲的手,然而又突然产生了些害羞的感觉,毕竟说到底她是我的母亲,虽然小孩子多依赖点母亲并没有什么问题,可我也二十多岁了,早就不该是整天喊“妈妈”的年纪了才是。
“虽然我知道,你就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了”
“那又怎么样呢?”然而母亲她这次却主动侧过身来握住了我的手,用她那因长时间吹风而显得有些冰凉的手,“在我的眼里,不管你多大,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那算是什么说法,我好像听过不少家长都这么说过,其中也饱含着宠爱的意味,不同于沐那样沉溺在满满的爱意里而无法自拔的甜腻,她更像是块朴素的糖块,小时候就经常馋过的那样,在外面过着砂质的粉,虽然入口会很粗糙,但仍然甜美。
而我呢,我就像是打小就吃不腻糖的重度嗜甜患者那样,明知道如此一直下去是有害的,也没办法拒绝她的诱惑,更别提是在现在的情景下,来自母亲的味道了。
“是啊,多少年了啊”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多少年过去了,我们终于可以像正常的一家人那样好好相处下去了虽然只剩下了两年,但在这两年里,我要把这十多年来都没能给予你的全部弥补上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那是当然的了,夏辉我的孩子。”
她亲吻了上来,是额头而不是脸颊,需要踮起脚尖才能触及到的地方,我还必须稍稍弯下身体,这样看上去反而像是兄妹之间亲密互动的场景实在是有些戏剧化了。
不过我不会拒绝这样的爱意,因为我知道即便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母亲她仍然是爱我的,而我也爱我的母亲,连带着父亲的那份一起藏在心底,渐渐融化。
“虽然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不解风情”她微微缩回脑袋,脸也有些涨红,“但对于你,夏辉,我是放心的可是,我不能只对你倾注爱意所以我还是没办法放下心来对于矢车菊和墨菊那两个孩子来说这样不公平”
“你确实应该补偿她们。”我没有否认这个事实。
“我做不到”可是她却摇了摇头,“自她们出生以来,我就从没有给予过等同于你那样的爱给她们夏辉我对你的偏爱是自私的,而这样自私的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去补偿她们只有你,夏辉只有你能够做到,连带着我的份一起弥补”
“你又在自暴自弃了。”
我清楚母亲她对矢车菊和墨菊那微妙的态度,只是从这些天里几人相处的情况就能够看出来,两个小家伙知道母亲是母亲,但因为几乎从未有过多少爱意的缘故,哪怕是枫叶对她们来说都要比母亲她更容易接受不少。
“这样是不行的。”但我不能放纵她逃避这一点,因为连我自己都决定要肩负起责任了,“她们是我的妹妹,而我是她们的哥哥,虽然我们之间从来没这么叫过,但这是绝对没有办法打断的关系而你是我们的母亲,所以你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交给我。”
我鼓起勇气反过来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以想要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而这样的举动可能有些大胆,不过我不在乎,只管做出选择。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