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喽?夏辉?恍惚着在想些什么呢?是天气太热让你有些犯困吗?”似乎有人在呼唤着我的名字,她的身影近在咫尺,又好像触不可及,“实在不行的话,就歇一下吧?”
迷糊间呆滞地听着枫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眼前的景色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只是远处披着一层油绿的山坳依然印着重影,在刺眼的日光照耀喜下嗡响起了耳鸣。
“至少也要到阴凉底下去休息吧?这样可是会中暑的哦。”枫叶搀扶起我的胳膊,嘴里一边说着温柔的话,一边又口干舌燥似的吞了吞口水,向着烘热的长坡道侧旁走去,“还是说你已经晕倒了?这可就麻烦了啊半路荒山野岭的,我可不想把你背回去。”
“啊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怔了怔脑袋,感觉记忆有些不清不楚,就好像是喝断片了那样,尽管我现在根本不喜沾酒,“你是枫叶?”
“嗯哼,对啊,是我。怎么了?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间歇性精神病吧?”听到我的疑问,也许是觉得很无语,枫叶随意嘟囔了两句话,也没有过多去追问,“比起这些,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我都快要热死了,山里也不会比下面凉快多少啊。”
那亮银色的长发十分夺目,在这缺乏白色的泥土与草木之间,就像是一颗璀璨的宝石。传达着不满意愿的细长尾巴此时此刻也脱缰般摇曳起来,同她那对柔软的猫耳一样灵活。
“这这怎么可能枫叶她她不是留着红色头发的吗?”我愣住了,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连自己到底身在何处都不清不楚,“这里又是哪里?我们不是在新海吗?”
“哈啊?你在说什么呢?”立刻矢口否认了我的惊诧,枫叶捏起自己的发梢在手指间轻捻起来,就像是要证明她的话,“这里是西南县的深山,而我一直都是这个颜色的头发啊?自打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就是这样,你不记得了吗?在那个废厂里面”
“是吗?我”我下意识地扶住额头,来自神经深处的阵痛使得自己完全没有办法集中精神,只是看着枫叶在自己面前屹立着、重叠着,也的确是红色的长发,“我好像是有点被热到了总感觉看人有重影脑袋也时不时胀疼”
早已无人在意的荒废山林,不知是因为什么样的缘由就这样被随意弃置,就连小动物的声音都听不到,唯独留有不知哪里藏起来的虫鸣和席风而来的刮蹭,远远望到山脚下厂区的残留建筑也不知所踪,只有诉不尽的强烈虚幻感笼罩在心头,压抑的叫人喘息。
“我就知道是这样。”枫叶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擦去额头的汗液,尽管也早已浸透了内衣,但其宛如翡翠般精致的眼眸里却仍然映射出无穷无尽的活力,“给,喝点水坐下来休息休息吧。那两个孩子以前也是这样,整日不知疲倦地跑在山上”
“那两个孩子?”不知为何,就连她们的名字,我都有些错愕,“是说——”
“就是矢车菊和墨菊啊这还是你给她俩起的名字,怎么这也能忘记吗?”枫叶耐心地继续说着,微微偏过头去,似乎也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当中,“那会儿她们年纪还很小,不记事,所以我很方便地就能够充当起母亲的角色。”
我伸手接过她从背包里取来的瓶装水,随意找了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就坐了下来,却依然难以挥去心底的那股茫然,只是静静地聆听她的话,也试图驱散这股难熬的热浪。
“你知道吗?当母亲可是很辛苦的虽然严格来说我不算是合格的母亲”带着否定自己的意味,枫叶苦笑着自嘲起来,“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附近又有不少人们的聚集地,所以我总是害怕她们会被坏人给盯上,不得不总是紧紧看住两人。”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仅仅想起来当初为了墨菊的事情而在新海闹的有多大,我就不自然地轻易相信了她说的话,逐渐也开始感到头疼的症状有些许缓解,也能够看得花花绿绿了。
“尤其是矢车菊那孩子,可能你会觉得,她还算挺乖的不是么?实则不然,要知道在当年我最担忧的家伙就是那孩子了”枫叶平缓地说着,就好像是在讲述一件遗憾却又无可挽回的事情,“她太好奇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比之所有人都好奇。”
“所以她才会从山里面逃出去?”我努力平静下自己的气息,终于也能够想起来很多本应记忆犹新的事情,“然后在新海被工人们抓住差点沦为‘猎狐’的交易品”
“没错,就是这样。”肯定了我的话,也是在肯定已然发生的事实,枫叶无奈地点了点头,言语之中似乎藏着细微的歉意,“她趁我忙于寻找食物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策划了多久,不带任何留恋地就窜到了火车站里边,以至于等到我发现的时候,早就没办法追上去了。”
这些事情,我有听矢车菊讲述过。在那以后发生的悲剧自然也是意外,然而却命运般地促使着我们最终的相遇,也戏弄般地使我们揭开了共同深藏于内心的伤疤。
“但是后来,你不是带着墨菊来新海了么?”我咽了咽口水,询问起这个一直以来所不能理解的问题,“而且我记得,在我救下那小家伙之后,到遇见墨菊为止,前前后后不过也就一年不到的时间吧?可是那时我才知道,早在两年前她就已经被‘抛弃’了”
“被‘抛弃’了?”枫叶诧异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这么想的吗?可怜的孩子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想要抛弃她的意思,这是我的责任,我不可能轻易放弃。”
“虽然我很不想要这么说,但是”我借着小家伙的口吻,带有些指责的意味,也算得上是一种质问,试图得到一个能够释怀的答案,“你还是放弃了这个责任,在把墨菊带来以后又不管不顾地擅自离开了新海,躲回了西南县的山里,不是么?”
深山的风浪其实算不得有多么凉爽,只是迎合着那些看上去就会让人有放松欲望的植被与景象,叫自己变得无论怎样急躁,都会莫名地心平气和下来。这与城市里的灰暗大相径庭,能够留给所有人充足的思索时间。
“我别无选择。”即便如此,即使如此,枫叶也依然没有想要正面回答我的意思,只是顺风抚弄着长发,在眼里写满了无可奈何,“很多事情不是我可以决定的因为我只是她们的‘母亲’而已,但我给不了她们真正的爱和幸福所有的一切,都宛如幻觉。”
我很想要站起来,指着她怒骂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会伤害自己孩子的事情,也想要嘶吼着否定她所有像是谜语一样不明所以的辞藻,仅仅只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去宣泄内心的愤懑,于是很快也就理解过来,矢车菊她为什么会感到失望。
然而我却不能这么做,因为我也是无能的人,就连自己也没办法完全脱离副委员长的掌控,至今仍然无法得知当年机械厂的火灾真相,所以我才能够理解枫叶的那些所谓“无力”的失落,由此而衍生出了没办法拿她发难的矛盾。
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对双方都产生共情,也就意味着没办法去单纯地责怪任何一方如何。而偏偏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的圣人,过错也就理所当然地不能以前后大小而单纯定夺。
这就是深植于我底线的原罪,曾经的“爱”就已经证明过这一切,而不论自己在地下的时候有多么果断地做事,当睁开双眼面临两难地步的时候,也依然只是个优柔寡断的家伙。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喃喃地开口,呼吸着西南县山林的新鲜空气,“我记得我带你回到新海了才是沐还有矢车菊那之后发生什么了?”
“你渴求真相,而我渴求着责任的结束。”枫叶坐在我的身边,这是我第一次由衷地感到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成熟不少,“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也快要到了,所以我想啊,虽然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怎么样,但现在的夏辉你肯定有知晓真相的权利原本应该如此。”
“原本?”我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我知晓你想要知道的所有,夏辉。”她站了起来,并不比两个小家伙高大多少,然而此时此刻却流露出沧桑的情绪,深深刺痛着我的记忆,“正因为如此,我才深知责任的重量究竟有多么沉重所以我选择当个提线木偶,是为了报答,也是为了保护。”
“报答保护”这很明显是指代某个或某些主体,然而我不知道到底是谁,“这样啊你也有自己的难处,是这样吗?”
“最开始我不就说过了吗?”枫叶苦笑着转过头来,言语里满是酸涩的味道,“你不会以为我在西南县待了那么久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待吗?拜托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而且我也深知这完全是对等的付出——你不是想要知道第三个孩子到底是谁,又到底在哪儿吗?”
“所以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回到西南县的理由?”我终于想起来在那晚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长久以来这股庞大的压力叫自己一时失神而已,“而你的第三个孩子就藏在深山里面?所以你才会抛弃两个小家伙?但这样也说不通啊你明明又跟我回去了”
“呃,我都说了我没有‘抛弃’她们俩,这不是我可以决定的事情。”我们再次踏起脚步,虽然闷热如常,但至少我已经清醒了过来,多少能够去仔细聆听枫叶的话,“算了,反正很快你就会知道第三个孩子是谁了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只是还需要你亲自去取得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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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啊,你能不能不要再这么谜语了?”我笑着试图打趣她,可能是想要缓解下这莫名会使自己紧张的氛围,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习惯,“以前我玩些黑暗游戏的时候,就完全搞不懂那些晦涩的碎片叙事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打算一路都这样吗?”
“电子游戏吗有机会我倒是挺想试试呢。”枫叶笑了笑,从侧面可以看到,她的笑容真的很美丽,不需要用多么华丽的词汇去形容,就和十六七岁的花季少女那样纯洁,以至于叫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她居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有时间。”
我们所走的道路,并非前往她的庇护所,而是向着更深处就连当初的那些偷猎犯都不敢涉足的深山。即便如此如今我也听不到任何野生动物的叫声,就好像整座山都已经死去了一般,尽管四季如故,草木常青。
偶尔我就会这样去想,人类的社会就这样一直发展下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是科幻作品里那样充满幻想的科技世界,也许会是天灾人祸之后的某一场战争毁掉了一切。但不论是怎么样的未来,我似乎都可以从中瞥到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自然的彻底毁灭。
我抬头凝视着蔚蓝的天空,在新海的时候却总是沾点灰暗的色调。记得儿时会躺在室外平房的屋顶上数星星,然而记忆里在新海近些年里,就只有几颗零星的孤独。
“就像是矢车菊她们那样”轻轻摇了摇头,我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宏大叙事,只是专注于眼下可以做到的事情,不自觉的又想起枫叶刚刚的话,“对了,你刚刚说了两次‘没有时间’之类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说这也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
“这倒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只是很残酷而已,残酷到我很难开口。”枫叶平静地说着,“但既然你问了,那我就说了——因为我们这些有着猫耳与尾巴的家伙啊,虽然会有些微的差异,但总体上来说都不显老,寿命也都只有四十岁而已。”
我僵硬地停下了脚步,穿梭在山林间的风也随之停了下来。我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怔怔地看着枫叶,而她也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不知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