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唇角微扬的笑意尚未敛去,那双饱经沧桑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看著楚河,温和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凳:“坐。
炉火在角落里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將长凳上的木纹映照得格外清晰,也將楚河青衫上沾染的几点微不可察的雪粒烘出细小的水痕。
铁传甲虽仍保持著一丝警惕,但还是依言侧身,让出了位置。
楚河也不客气,將包袱隨意放在脚边,在阿飞身旁坐下。
他落座时,阿飞握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初,依旧面无表情,专注地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对周遭置若罔闻,只是他身上那股未散的冷冽杀意,与这暖炉酒香格格不入。
“好酒。”楚河抽了抽鼻子,酒气混著炭香直往肺里钻,將跋涉风雪带来的寒意一丝丝驱散。
这酒香中似乎还带著点陈年的木桶味,是有些年头了。
“是掌柜压箱底的,被这位小友买下了。”李寻欢的目光掠过阿飞,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隨即转向楚河,“方才那『无常剑』的名號,似乎让阁下不痛快了?”
楚河端起铁传甲默不作声为他斟满的粗瓷碗,仰头饮尽。
一线滚烫的暖流自喉间直贯腹中,带来短暂的慰藉。
他放下碗,眉宇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厌倦,“名號是別人取的。只是这『无常』二字,听著像是地府索命的差役,我不喜欢。”
“勾魂索命,却也赏善罚恶?”李寻欢的目光掠过地上黑白双蛇的尸首,又扫过楚河脚边的包袱,“『五毒童子』、『碧血双蛇』阁下这三个月间『勾』去的,倒都是些武林败类的魂魄。这『无常』二字,未尝不是一种敬畏。”
楚河抬眼直视他,语气平淡:“敬畏?李探花说笑了。不过是些该杀的,恰好撞在我剑下罢了。”
“好个该杀!”李寻欢轻咳两声,眼芒微闪,话锋一转,“那诸葛雷呢?阁下取甲不取命,可是觉得他不该杀?”
“他?”楚河嘴角扯出冷峭弧度,“跳樑小丑,只是爱吹牛而已。金丝甲在他身上是祸非福,我拿走,算给他条活路。”
他用脚尖点了点旁边的包袱,“这东西,本就是烫手山芋。”
一旁沉默的铁传甲开口了:“江湖传这金丝甲是天蚕丝混金线织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乃是武林至宝!多少人为它爭得头破血流,兄弟反目父子成仇!阁下就不怕惹上大麻烦?”
“怕?”楚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麻烦这东西,怕它就不来了吗?你跟著你家名动天下的小李探花,这江湖上的麻烦,难道还少了?难道你也怕?”
铁传甲一滯,虬髯下的粗脸闪过窘迫,下意识看向李寻欢。
李寻欢放下手中摩挲的小木雕,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眉峰微蹙:“这金丝甲虽然號称是『武林三宝』之一,但它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在两个势均力敌、生死相搏的高手之间,能多一分保命的依仗。常人得了它,招来的杀身之祸,恐比它能挡下的刀剑更多。它突然成香餑餑,怕是另有由头。”
楚河頷首,“李探花好眼力。此事,確实另有文章。”
他伸手,铁传甲又默不作声地为他斟满了酒碗。
“梅花盗三十年前销声匿跡,江湖都当他死了。”楚河声音带著玩味,“谁知半年多以前,他竟忽又重现。就在这短几个月里,他犯下七八十件巨案,连华山派掌门人的千金,都遭了他的毒手。”
酒桌气氛瞬间凝滯,炉火的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李寻欢微微闔眼,面上掠过深沉的痛惜。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冰封一片。
楚河的声音继续在酒肆中迴荡,盖过了窗外的风雪:“梅花盗重现江湖,闹得人心惶惶。江湖中稍有资產的大户人家,已是人人自危,紧闭门户。家中稍有姿色的女子,更是寢食难安,夜不能寐”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所以,已有九十余家深受其害或深感威胁的武林世家、名门大派、富商巨贾,在暗中联合约定:无论谁,无论僧俗老少,只要能真正除掉这万恶的梅花盗,取其项上人头为证,他们就將自己的家財——分出一成来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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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轻轻吸了一口气,即使是他,也不禁为这庞大的数字感到一丝震动:“九十余家每家一成家財”他没有说完,但那累积起来必然是一个足以令任何人疯狂的、天文数字般的財富。
楚河点了点头,神色却毫无波动,仿佛那惊天的財富不过是一堆尘土:“除此之外,江湖中公认的第一美人林仙儿也曾扬言天下,无论僧俗老少,只要他能除去梅花盗,她就嫁给他。”
阿飞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带温度,“这甲,你要它做什么?你看起来,不像个喜好美色与钱財的人。”
他的直觉敏锐得惊人,话语简单,却切中了要害。
楚河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只吐出两个字:“有用。”
炉火噼啪作响,短暂的沉默笼罩著酒桌。
窗外,风雪似乎又猛烈了些,呼啸著撞击著客栈的木门和窗欞,棉帘被吹得猎猎作响,缝隙间涌入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
“篤、篤、篤!”
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突兀地在风雪呼啸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下,又一下,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掌柜的刚从柜檯下钻出半个身子,闻声嚇得又缩了回去,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客栈內,炉火旁的四人都停下了动作。
李寻欢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铁传甲虬髯怒张,戒备地望向门口。
阿飞抬起头,冰冷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楚河则缓缓放下酒碗,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麻烦”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炉火吞噬,“这不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