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上弦月。
还未到子时,距离日出最少还有三个时辰。
客栈二楼的雅间里,楚河甩了甩酒罈,封泥碎裂的脆响混著浓郁的酒香在屋內漫开。
他抄起粗瓷碗斟得满溢,油亮的红烧肉在青瓷盘里颤巍巍的,被他用竹筷夹起时还掛著透亮的糖色:“管他天塌地陷,先填了这五臟庙再说。”
楚河的声音有些沙哑,眉宇间带著长途奔袭和连番激斗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锋。
花满楼倚著窗欞,衣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指尖轻轻搭在窗台上,月光顺著腕骨爬进袖管,將那截苍白的肌肤染得半透明。
听到楚河的话,他微微侧首,温润的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该睡一觉。”
他虽然双目失明,但心思却比任何人都细腻,能敏锐地察觉到楚河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
楚河咽下口中的肉,含糊地示意花满楼看向桌对面:“你觉得他睡得著吗?”
陆小凤的两根手指正绞著嘴角的鬍子,目光死死钉在虚空中一点,
他这会很烦躁,因为他心里有种矛盾。
他希望能赶快结束这件事,但他却实在不希望这一切的幕后推手包括青衣楼主,真是他的朋友。
他猛地抓起楚河刚斟满的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下巴洇湿了前襟也浑不在意:“楚兄,你说这世上最难受的事是啥?”
他的声音带著一股子近乎自嘲的疲惫。
楚河放下筷子,盯著陆小凤缓缓开口道:“朋友之间因为立场闹翻的也不少。
陆小凤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是个以朋友为乐、为贵的人。
正因如此,许多麻烦事会找上他,而更奇怪也更残酷的是,最终揭开真相时,那幕后的黑手,往往就是他身边的朋友。
他从接触金鹏王朝的事情起,就註定了最终要面对他的朋友。
楚河的话似重锤,击中陆小凤心底不愿触碰之处。
他猛地灌下残酒,辛辣灼烧喉咙,却熄不灭心头烦乱。
花满楼缓缓转过身,清俊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他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清晰地感知到陆小凤脸上的挣扎与痛苦:“到底真相如何,去找下霍休就知道了,你现在再想也无用。”
楚河抄起酒罈,琥珀色酒液在罈子里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兄说得对。”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直衝肺腑,將残余的疲惫暂时压下,眼神愈发锐利,“若真是他,青衣楼多年血债,总得有人偿还。”
“偿债”陆小凤低声重复著,唇边的两撇鬍子耷拉下来,显得无精打采。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想到要与霍休,那个永远笑眯眯、曾与他一起在赌桌上笑闹、在他落魄时慷慨解囊的老友——兵戎相见,甚至生死相搏,心口就像被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去找他?怎么找?”他烦躁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內踱步,脚下木板发出吱呀的轻响,“霍休行踪向来飘忽不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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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在珠光宝气阁后面的山上,確实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楼。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之一。可眼下这种局面,他还会在那里吗?等著我们去找他?”
“他肯定在。”楚河的目光越过陆小凤,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篤定:“落子无悔,愿赌服输。”
长廊里阴森而黑暗,仿佛经年看不见阳光,只有墙壁上稀疏的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
在长廊的尽头,一扇宽大厚重的木门紧闭著。
门內一位老人深陷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 饱经沧桑的脸上沟壑纵横,他努力挺直著佝僂的背脊,试图维持一种早已被现实击碎的威严。
“飞燕,你回来了?”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老人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门口。
“呵。”
上官飞燕站在老人三步外,月白衫子裹著蜂腰,素缎马面裙垂落如瀑,珍珠步摇斜斜簪在鬢边。
她看著老人,如同在看一只在泥泞中挣扎的蛐蛐,“你是不是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大金鹏王了?”
“放肆!见王不拜,上官飞燕!你该跪下答话!”老人枯瘦的双手猛地抓住太师椅两侧的扶手,声音嘶哑却强撑著那份“高贵”的腔调。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掠过!
老人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咽喉一紧,窒息感瞬间涌上。
上官飞燕素白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喉结。
那看似柔弱的指节蕴含著恐怖的力量,正一寸寸收紧。
“呃…呃…”
老人脖颈的青筋暴突,脸色迅速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酱紫,双手徒劳地向上抓挠著上官飞燕的手腕,指甲在她月白的袖口上刮出凌乱的丝线。
他嘴巴徒劳地开合著,眼中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你给我听清楚了,”上官飞燕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凑近他耳边,“像你这样的人,霍休那里还备著好几个。我不介意现在就换一个更识相、更像样的来演这齣戏。”
她欣赏著老人眼中因极度恐惧而涣散的光芒,“明白了吗?我的『父王』!”
感受到扣在喉间的手指微微鬆了一丝缝隙,老人立刻用尽全身力气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浑浊的眼泪混著鼻涕流下,之前强撑的“高贵”荡然无存,只剩下对生存的卑微乞求。
看著老人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上官飞燕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猛地鬆开手,任由老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太师椅上,剧烈地呛咳喘息。
她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抽出一条丝帕,仔细地擦拭著刚才扼住老人喉咙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骯脏的东西。
“真脏!”她嫌弃地將用过的丝帕隨手一揉。
“阿燕。”
这时,阴影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霍天青负手踱出。
他扫了眼瘫软在太师椅上的老人,轻轻嘆了口气:“计划败了。”
上官飞燕擦手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用力,將帕子揉成一团甩进炭盆,火星子“噼啪”炸开,短暂地映亮了她眼底翻涌的怒意与算计。
“败了便败了。”她的声音很快恢復了冷静,转头看向霍天青,“这局棋才走了不过几步,远未到终盘。阎铁珊那份富可敌国的家財,如今已尽入我们囊中,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收穫。霍休那老狐狸怎么说?”
霍天青避开她过於明亮的目光,看向炭盆里迅速化为灰烬的帕子,低声道:“他让我们立刻带著所有到手的財货,按原定路线去找『那人』接头。他他决定留下来,就在那小楼里。他说他要等陆小凤。”
“这老东西”上官飞燕低语,语气说不出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倒是有几分决绝,这是打算以命作结。”
她想起最初那个计划——把独孤一鹤的死栽给陆小凤他们,再引他们来这,让这假鹏王死在他们眼前。
之后江湖就会传陆小凤贪图大鹏王朝財富,逼死阎铁山,杀了独孤一鹤和大金鹏王。
他们就可以彻底与此事撇清关係。
可惜
沉默了片刻,霍天青看著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阿燕这么做,真的值得吗?霍老他”
上官飞燕打断了霍天青道的话,“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了结,那就隨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抬步向外走去,月白的背影在幽暗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决绝。
走到门口,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既然灵堂的计划已经失败,这里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记得,把这里收拾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