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刚收净,地上还汪著水洼。
楚河臂弯里的女子,身躯僵硬如石,青衫上未乾的雨珠贴著她冰冷的肩头,寒意砭骨。
他步履沉凝,靴底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陆小凤跟在左侧,指尖无意识摩挲著唇上两撇鬍子,这是他心绪翻涌时的惯常动作。
花满楼落后半步,广袖被风捲起又落下。
珠光宝气阁的喧囂被拋在身后,拐过几条飘著酱醋烟火气的巷子,唐人巷那排低矮的青瓦屋终於出现在眼前。
第三户院门依旧半敞。
院中央那处矮土堆沾满湿尘,在阴云未散的天光下泛著暗褐色。
陆小凤刚要开口,楚河已哑著嗓子道:“她爹娘。”
无需多言,陆小凤与花满楼默契的开始帮忙。
他们寻来工具,在那矮土堆旁开始掘土。
楚河抱著女子静静佇立,目光钉在逐渐加深的土坑里,眉峰压得极低,眼底暗潮翻涌。
不多时,土坑挖好。
楚河单膝点地,將女子轻轻放进去。
他伸手为女子理了理凌乱的髮丝,低声道:“姑娘,你回家了。”
泥土被一捧捧撒下,渐渐覆盖了那身染血的布衣。
填平最后一抔土,花满楼从怀中掏出一朵不知何时摘下的野花,轻轻放在土堆上。
“走吧。”
陆小凤走到楚河身边,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手掌重重按在他紧绷的肩头。
楚河盯著那两个土堆,直到穿巷风卷著枯叶扑到他肩头,带起几点湿泥落进发间。
他终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巷口走去。
西边云缝里漏出点残阳,把他们影子拉得老长。
一缕秋风裹著湿凉吹过客栈。
楚河、陆小凤、花满楼三人掀帘而入时,小二正擦著桌子,见了客人,立刻哈腰笑道:“三位爷今日来得巧,刚温了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陆小凤隨手拋过去一锭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先上三碗,酱牛肉切厚些。”
他撩袍坐下,看向楚河,又朝花满楼方向微抬下巴:“这位,江南花家七童,花满楼。”
楚河端起小二刚斟的酒碗,目光在花满楼面上停了停。
这人生得极清俊,眉峰如远山含黛,偏生一双眼睛灰濛濛的。
可他嘴角总掛著笑,温和得叫人挪不开眼。
“我知道他。”楚河抿了口酒,辛辣中带著回甘,“果真是翩翩君子。”
古龙先生无疑是偏爱他的。
与古龙笔下其他人物不同,花满楼的世界里没有杀戮,没有血腥。
他有的只是对他人的宽容、对世间美好的感恩,以及对生活炽热的热爱。
他白衣如雪,轻功高绝。 他家財產多到,在江南的任何一处纵马飞驰,从日出到日落,尚未跑出他家的范围。
他本可以养尊处优,过著锦衣玉食的生活,更何况他还是个盲人,按常理只能被人照顾。
可是他没有,一间陋房,一壶清茶,一架古琴,就算没有光——他一个人就可以把日子过得饶有情趣,就可以在任何时候微笑著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儘管天生眼盲,无法改变这残酷的事实,可花满楼却能把劣势转化为优势,將自己的听力发挥到了极致。
对於这样的人物,楚河打心底里佩服。
花满楼笑著回应:“楚兄过奖了。”
陆小凤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边嚼边问:“楚兄,阎铁珊那番话,你信几分?”
楚河放下酒碗,神色平静无波:“话,大抵是真的。但有些事,他咽下去了,没说透。”
“英雄所见略同。”陆小凤抹了把嘴,“看来只有找独孤一鹤或者霍休验证下了,还有我不是让西门吹雪来么?你怎么倒跑来了?”
楚河斜睨他一眼,活像看个傻子:“你觉著西门庄主会来?”
花满楼闻言,饶有兴致地“看”向陆小凤的方向:“哦?让西门庄主出手,竟如此之难?”
“他?”陆小凤掰著手指头,语气夸张,“家財万贯,声名赫赫,活得像个不沾凡尘的神仙。六亲不认,眼高於顶,閒事?那是万万不沾的——”
“可我听闻,”花满楼微笑著打断他,“他曾为一个素昧平生之人,斋戒沐浴,纵马三千里,只为取一仇家性命。”
“那是他乐意!”陆小凤一拍桌子,“他要不乐意,天王老子来求都没用!“
“那你为什么还写信给西门庄主?”花满楼问得直接。
陆小凤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著鬍子往下淌:“总要试一下,再说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挡住独孤一鹤的剑。”
花满楼微微侧首,仿佛在“注视”楚河的方向:“楚兄,也不行么?”
楚河垂眸,碗中酒液映著他沉静的眼,“那日我和西门庄主切磋过。”
他想起那日在万梅山庄,那一抹剑光。
独孤一鹤的剑,他没见过。
但西门吹雪的剑他见过。
陆小凤夹肉的手顿在半空:“伤著没?”
楚河摇了摇头,“那日与西门吹雪比剑,我才知晓,剑道一途,我不过是在山脚徘徊的迷路之人。他的剑,已非为杀人,而是为证道。每一剑,皆是『理』之所至,心之所向,无一丝杂念,无半分犹疑。而我还差得太远。”
窗外风声渐紧,卷著零星的落叶扑簌簌打在窗欞上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小二正踩著凳子,点亮檐角那盏摇晃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
花满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温润的声音在渐起的风声中格外清晰:“楚兄此言差矣。剑道如登峰,有人起步快些,有人缓步徐行。西门庄主或许已在峰顶观云,但楚兄脚下的路,亦是通往那处风景。只要心之所向,步履不停,终有登临之时。况且,”
他语气转缓,带著一丝洞彻的睿智,“剑心无高下,唯问道有深浅。楚兄此刻的『远』,亦是前行的『灯』。”
陆小凤翻了个白眼,嘟囔道:“酸了啊,花七!”
楚河望著花满楼温润平和的脸庞,又看看陆小凤那副夸张的表情,紧绷的嘴角终於缓缓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端起酒碗,轻轻碰了碰花满楼面前的碗沿:“花兄说的是。”
“得,你俩倒是一见如故了!”陆小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著笑了起来,隨即正色道,“说正事。独孤一鹤怕是快到了。想从他嘴里撬出阎铁珊没说的『真话』,得先问问他的剑答不答应。”
花满楼沉吟片刻:“要不要先探探霍休?毕竟你和他有交情在。”
楚河已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窗外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红光將他眉宇间的沉静与暗藏的锋芒勾勒得分明。
他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不必!我们先去会会独孤一鹤。他的剑再利,我也得亲眼看看——利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