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漫张家庄时,赵志远带著土改队完成了最后一户佃户的登记。
队员刘建国把登记册揣进怀里,这都是百姓盼著分地的念想,忍不住嘆道:“赵队长,这册子上的名字,每一个都揣著盼头呢。”
赵志远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军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村口渐渐散去的人群。
王老实牵著王小虎的手,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登记台,仿佛那地方藏著往后的好日子;几个老婆婆围在一起,低声念叨著分到地要种些什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盼头才是最金贵的。”赵志远声音不高,却带著分量:“让炊事班今晚多蒸两锅馒头,明天一早就开始丈量土地,先从张启山家的地量起。”
副队长陈明这时从村西头回来,脚步匆匆,走到赵志远身边压低声音:“赵队长,张启山家不对劲。院墙里人影攒动,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东西,又像是在摆弄枪械。”
赵志远眉峰一挑,伸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派人盯著,別打草惊蛇。张启山刚被咱们压下去气焰,不敢明著来,怕是在暗中搞鬼。”
陈明点头:“已经让两个队员守在村口老槐树下,借著树影盯著,一有动静就来报。”
土改队的宿营地扎在村东头的破庙里。
庙宇年久失修,屋顶漏著微光,墙角堆著些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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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事班班长李铁柱正围著一口大铁锅忙活,柴火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里飘著馒头的麦香。
见赵志远进来,李铁柱直起腰,手里的锅铲往锅沿一磕:“赵队长,馒头马上好,还熬了点稀粥,就著咸菜吃。”
赵志远应了声,走到供桌旁坐下。
供桌被擦得乾净,摆著登记册和一盏油灯,灯芯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他翻开登记册,目光落在“张启山”三个字旁的备註上——占有良田两千三百亩,私藏枪械二十余支,豢养打手十七人。
“张启山这样的地主,手里有枪有势,绝不会甘心交出土地。”赵志远手指在备註上顿了顿,对陈明道:“明天丈量土地,你带五个队员跟著,都把枪备好。我带剩下的人在周边巡查,防止有人趁机煽动百姓。”
陈明应下:“放心,我让队员们都警醒著。那些打手要是敢出来捣乱,咱们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他已经做好了发生衝突的准备,少帅交代过,土改流血难免,对此赵志远也清楚,不过既然少帅下定决心土改,他们会支持到底。
与此同时,张启山的宅院里,灯火通明。
张福安正指挥著几个家丁,把箱笼往马车上搬,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细软和值钱的字画。
张启山站在廊下,手里攥著周世昌写好的信,信纸被他捏得发皱。
“老爷,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张福安擦著汗过来:“周先生的信,让谁送去洛阳?”
张启山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家丁张忠。
张忠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是张启山的心腹,早年在北洋军里当过兵,懂些拳脚功夫,也识些字。
“张忠,这封信交给你。连夜动身,直奔洛阳,找到周先生的同窗钱仲书,亲手把信交给他。”
张忠上前一步,接过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沉声:“老爷放心,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信送到。” “路上小心,避开土改队的人。”张启山从怀里掏出一叠银元,塞给张忠:“这些钱当盘缠,不够再找地方兑换。
记住,见到钱仲书,把咱们的难处说透,告诉他,只要吴大帅肯出兵,粮草我们几家包了。”
这些地主老財积攒这么多年,早已经积攒了无数財富,一点粮草对於他们来说真不算啥,土地才是根本。
有地就有佃户,有佃户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这是张家几代人踩实的铁律。
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这点道理他比谁都懂。
若是卢小嘉贪財,哪怕狮子大开口要十万百万大洋,他咬咬牙也能凑出来。
可那小子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眼睛盯著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 土地!
这哪里是推行什么土改,分明是逼著他们这些地主老財,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说到底,不是他们想反,是卢小嘉这一刀砍得太狠,断了他们的生路,由不得他们不反!
张忠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茂才这时从外面进来,脸上带著急色:“季高兄,我联繫了周边三个小地主,他们都愿意跟著咱们干。可还有几个,说怕卢小嘉的军队,不敢出头。”
张启山冷笑一声:“一群胆小鬼!等土改队收了他们的地,看他们还能不能安稳过日子。不管他们,咱们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守仁兄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王怀安就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书信:“季高兄,盐城、兴化的几个大地主都回信了。他们愿意联合,但要求咱们先拿出个章程,要是吴大帅那边没动静,他们也不敢轻易动。”
张启山接过书信,快速扫了一遍,把信往桌上一扔:“章程就是保住土地!等张忠把信送到,吴大帅那边有了回应,他们自然会主动凑上来。现在,咱们要做的是稳住赵志远的土改队,別让他们看出破绽。”
他走到马车前,掀开一个箱笼的盖子,里面装的都是银元。
“福安,明天土改队来丈量土地,你亲自去应付。態度软一点,就说愿意配合,把他们先稳住。我带著打手去李家庄,跟济川兄匯合,再商议后续的事。”
张福安应道:“老爷放心,小的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土改队的人都带著枪,要是他们看出咱们的心思,怕是”
“看出又如何?”张启山眼神阴鷙:“只要咱们没明著反抗,他们就不能把咱们怎么样。等吴大帅的兵一到,咱们再里应外合,把这些土改队的人赶出去。”
“好的,老爷!” 张福安弓著背应声,声音里藏著几分难掩的发紧。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就是张家养的一条狗,吃著张家的饭,穿著张家的衣,哪怕腿肚子转筋、后背冒冷汗,也只能顺著东家的心思来。
真要是把张启山惹恼了,自己这条小命,在东台地界上连根草都不如。
夜色渐深,张家庄陷入沉寂,只有几声犬吠偶尔打破寧静。
村口老槐树下,土改队队员孙大江和周卫国缩在树影里,眼睛紧紧盯著张启山家的方向。
“卫国,你说张启山会不会跑?”孙大江压低声音,手里的步枪握得紧紧的。
周卫国摇了摇头:“跑不了。他家里那么多土地房產,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估计是在跟咱们耍花样。你看他家的马车,像是装了东西,但没动,应该是在等什么。”
孙大江点点头,裹了裹身上的军装:“这夜里真冷。等天亮了,赵队长带人来丈量土地,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