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管家进来点亮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吴佩孚鬢角的白髮。
他走到桌案前,铺开纸笔,想写一封劝降卢小嘉的信,可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可能吗?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显然是不可能的。
易地而处,换做是他,手握华东富庶之地,麾下十万精兵,身后有实业撑腰,有军校储才,又岂会甘心俯首称臣?
除非是失了心智,才会走这条路。
卢小嘉傻吗?
一点也不。
哪怕是这小子当紈絝时也绝非草包。
只是那时的聪明,都耗在了寻欢作乐、爭强斗狠的歪路上。
如今一朝归正,把那份机灵劲儿全用在了治军兴业上,不过短短两年,竟硬生生拉起一支实力不输直系的劲旅。
这一点,吴佩孚不得不承认。
更让他鬱闷的是,卢小嘉的崛起,恰恰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想法——强军必须先强根基,实业、教育、民生,缺一不可。
可他空有想法,却没有实现的条件。
他占据的省份,要么饱受战乱之苦,要么天灾不断,民生凋敝,实业更是无从谈起。
而卢小嘉接手的华东,沪上是远东第一商埠,江浙是鱼米之乡,底子本就好,再加上卢小嘉会经营,短短几个月时间就盘活了全局。
“梟雄成事,不拘小节啊。”吴佩孚低声长嘆。
歷史上的开国帝王,大多是梟雄出身,能屈能伸,能狠能忍,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而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杰,往往因为顾及名声,恪守底线,最终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卢小嘉无疑是个梟雄。
他能带著卫兵绑架黄金荣,能在宴会上抢张宗昌的姨太,能毫不犹豫地收编旧部,打散编制,启用新人。
这些事,换做是他,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可就是这样一个“混世魔王”,如今却手握重兵,坐拥富庶之地,办起了军校,网罗了人才,一步步朝著统一神州的目標迈进。
吴佩孚拿起茶杯,一口饮尽,茶水早已凉透,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不能再等了,卢小嘉的势力如同滚雪球,再给他几年时间,等他的军校学员一批批毕业,等他的实业、军备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別说收拾他,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盘都难。
“春耕结束,即刻东进。”吴佩孚再次下定决心,语气斩钉截铁。
他不能再顾及奉系的威胁,只能集中所有力量,先拿下华东,吃掉这块肥肉,才能弥补自己的短板。
他不信卢小嘉的三千学员能立刻形成战斗力,不信那些德意志教官能短时间內把一群新兵蛋子训练成虎狼之师。他麾下的二十五师,是跟著他南征北战的精锐,论实战经验,远胜那些刚入军校的学员。
或许,这是他唯一能胜过卢小嘉的地方。
夜色渐浓,洛阳帅府的灯光亮了一夜。
吴佩孚召来参谋总长,连夜制定东进计划,地图上的箭头,从鄂皖边境直指沪上,密密麻麻,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此时的沪上龙华军校,灯火同样通明。
塞克特正在沙盘前,给学员们讲解一战时的马恩河战役,用德语详细分析双方的战术部署、兵力调配。
旁边的翻译同步转述,学员们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提出疑问。
王根生坐在后排,手里拿著笔记本,吃力地记录著关键信息。
他识字不多,只能用符號代替复杂的词汇,不懂的地方就標记下来,准备课后请教先生。
操场上,瓦尔特正在指导学员们操作火炮,调整炮口角度、计算射程,每一个动作都要求精准无误。
学员们轮流上手,汗水浸湿了军装,却没人叫苦叫累。
卢小嘉站在教学楼的楼顶,望著下方灯火通明的校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收到了吴佩孚在鄂皖边境增兵的消息,也知道一场大战即將来临。
可以理解,换做他是吴佩孚,也会心里不安来著。
可他並不慌张,华东的根基已稳,军校的火种正在燃烧,实业、军备、人才,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况且他已经把最为精锐的两个师屯兵在双方边界处了。 他转头看向洛阳的方向,眼神锐利。
吴佩孚想趁他羽翼未丰之际动手,可他不知道,这只羽翼,早已足够坚硬。
这场较量,他等著。
鄂皖边境的消息,王亚樵一日三报。
萧耀南的二十五师进驻安庆城外,帐篷连营十里,火炮阵地依山而建,侦查骑兵多次抵近芜湖地界。
卢小嘉在龙华军校的操练场上,看著学员们进行刺杀训练。
木枪相撞声清脆,喊杀声震得空气发颤。
塞克特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秒表,不时用德语纠正动作。
“少帅,直系前锋已过宿松,距安庆不足百里。” 王亚樵悄声站到身后,黑色长衫下摆沾著尘土:“张治中来电,请求主动出击,打掉对方的前哨阵地。”
卢小嘉摇头,目光落在正在练习队列的补训队。
王根生站在队尾,身形比刚入学时挺拔许多,脸上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坚毅。
他的动作不算最標准,却比旁人更用力,额角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灰布军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让张治中按兵不动。” 卢小嘉声音平稳:“安庆城防经叶企孙加固,钢筋混凝土碉堡配著马克沁重机枪,萧耀南啃不下来。”
他早有准备。
马鞍山铁厂除了炼钢造枪,每月还能產出百门迫击炮,全部运抵边境防线。
沪上军工厂赶製的卵形手榴弹,堆满了安庆的军火库,足够守军用上三个月。
更重要的是,华东的铁路已连通芜湖与沪上,粮草弹药能日夜不停地往前线输送。
反观直系,王亚樵安插在洛阳的眼线传回消息,萧耀南的部队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
“吴佩孚耗不起。” 卢小嘉看著远处的靶场,学员们正在进行实弹射击,枪声此起彼伏:“他腹背受敌,奉军在山海关虎视眈眈,冯玉祥的国民军又阳奉阴违,撑不了多久就会退兵。”
王亚樵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递了过去:“沪上总商会举办慈善晚宴,宋曼云小姐托人送来的,指名邀请少帅。”
卢小嘉接过请柬,鎏金的 “宋” 字在阳光下晃眼。
请柬边缘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纸质考究,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宋曼云。
上次在游船上,这女人为了吸引他注意,竟故意失足掉湖里。
当时她穿著月白旗袍,湿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身段,落水时还不忘朝他拋来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
卢小嘉不是傻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伎俩。
可宋曼云演得逼真,哭喊著挣扎,没想到最后被船夫救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让这女人如此执著。
论家世,宋曼云家底殷实,容貌出眾,追她的富家公子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
论身份,他是割据一方的军阀,双手沾过血,身上带著杀伐气,远不是良人。
或许是自己长得太帅?
卢小嘉摸了摸下巴,心里竟生出几分自恋。
穿越前他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样貌平平,没想到穿越到这具身体里,竟成了沪上有名的美男子。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再配上一身合体的军装,確实有几分招蜂引蝶的资本。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少妇被他深深吸引。
“宋小姐说,晚宴上有西洋乐队演奏,还有从巴黎运来的香檳,想请少帅赏光。” 王亚樵补充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还说,有重要的事想跟少帅商议。”
卢小嘉挑眉,宋曼云能有什么重要事?
无非是想借著机会接近他。
这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去。” 卢小嘉把请柬扔回给王亚樵:“告诉她,军校事务繁忙,没空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