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呆立在原地,怔怔地望著手中仅剩的剑柄,以及散落一地的、闪烁著寒光的剑身碎片。
指尖传来的剧痛与虎口渗出的鲜血,都远不及她此刻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她,並非寻常的上阴学宫女弟子。
她是徐渭熊!
北凉王徐驍的二女儿,北凉王府的二郡主!那个在清凉山上敢与父亲据理力爭、在军营中能与將士沙盘推演的徐渭熊。
虽然她的武道修为,因天赋所限及分心杂学,並未能像徐凤年那般际遇非凡,也未如小弟徐龙象那般天赋异稟。
但凭藉徐家的底蕴、自身的狠劲与无数实战廝杀,她也早已踏入了偽指玄的境界!
等閒的二品小宗师,在她手下根本走不过十招,她手中的剑,饮过不少高手的血,自认剑术虽不及那些顶尖剑客,但也绝非庸手!
可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看起来年纪似乎並不比自己大多少的青衣道人
自己甚至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是隨手一弹!
是的,就是隨手一弹!
轻描淡写,仿佛驱赶蚊蝇一般!
然后,她苦修多年的剑瞬间崩碎!
视若性命、千锤百炼的佩剑寸寸断裂!
自己更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飞而出!
这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实力差距才能做到?!
“剑,不是这么用的。
“下次拦路前,先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徐渭熊看著眼前这个人离开的身影,虽然很好奇,但最终还是鬆了一口气,没有再计较。
因为北凉王府覆灭的原因。
所以她要去寻找自己的弟弟徐凤年,这一次来到这里,便是要来借些东西的。
…
离阳王朝,太安城,养神殿。
殿內气氛凝重,檀香裊裊,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息。
离阳天子赵惇端坐於龙椅之上,眉头紧锁,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鬱。
北凉覆灭的余波未平,广陵又生事端,让他这位九五之尊感到心力交瘁。
御阶之下,站著一位身穿洗旧儒衫、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的中年文士。
此人气质沉稳,看似不起眼,但能在此刻站在这养神殿內与天子密议,其身份绝不简单。
他正是谢观应,春秋十大豪族之一谢家的当代家主,智谋深远,与已故的北凉谋士李义山齐名,並称“北李南谢”。
同时,他也是离阳皇室暗中倚重的智囊之一。
谢观应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带著一丝沉重,稟报导:
“陛下,广陵急报。我们暗中豢养於广陵江中,用以汲取水运、制衡广陵王赵毅的那条青蛟已於三日前,在广陵大潮之日,被人斩了。”
“什么?!”赵惇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子,眼中爆射出惊怒的光芒!
那条蛟龙关乎他削弱广陵藩镇的重要布局,更是耗费了皇室不少资源才培育至今,竟然被斩了?!
“是何人所为?!是广陵王发现了,下的手?”赵惇的声音带著寒意。 谢观应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並非广陵王。据安插在广陵的耳目拼死传回的消息,斩蛟者是龙虎山的一位道士,名为——赵若真。”
“赵若真?”赵惇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忌惮,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重重地坐回龙椅。
“又是他龙虎山,赵若真”赵惇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先是北凉,现在又是广陵此人,当真是我离阳的灾星吗?”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既然是此人出手,想必是那孽畜借潮伤人,触怒了他。此事暂且作罢。”
赵惇虽然恼怒,但他深知赵若真的恐怖实力。
连北凉王府都被其踏平,徐驍都死在他剑下,为了一条已死的蛟龙去与这等人物结下死仇,绝非明智之举。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將这口闷气咽下。
然而,蛟龙被斩,意味著藉助水运遏制广陵王的布局已破。广陵王赵毅本就势大,坐拥东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如今失去制衡,恐生异心。
这成了赵惇新的心病。
他看向谢观应,沉声问道:“谢先生,蛟龙已失,广陵水运之制已破,依你之见,如今还有何法,可遏制广陵王,使其不敢妄动?”
谢观应似乎早已料到天子会有此问,他略一沉吟,眼中精光一闪,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蛟龙之策虽妙,但终究是借力,並非根本。欲要真正制衡广陵,乃至掌控东南,需得有一支既能扎根当地,又能为我所用的力量,从內部加以钳制。”
他顿了顿,继续道:“江东,剑州,有一世家,名为轩辕。
此家族盘踞徽山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暗中把持著天下近三成的河运水脉,影响力极大。
其老祖轩辕大磐,更是天象境的武学大宗师,实力强横,野心勃勃。”
赵惇目光一凝:“轩辕世家?轩辕大磐?朕有所耳闻。此家似乎与广陵王並无深交?”
谢观应微微一笑,笑容中带著一丝算计:“正是。广陵王势大,轩辕世家虽强,却也受其压制,难以尽展拳脚。
且那轩辕大磐,年事已高,困於天象境门槛久矣,一心寻求突破之机,对实力渴望,远超常人。”
他压低了声音:“陛下,若我们能许以重利,暗中支持轩辕世家,使其在江东与广陵王分庭抗礼,甚至逐步蚕食广陵王的势力。
如此一来,广陵王外有朝廷大军威慑,內有轩辕世家掣肘,必不敢轻举妄动。
此乃驱狼吞虎,坐收渔利之策!”
赵惇听完,眼中闪过意动之色。
这確实是一条可行之计!
扶持一个地方世家去制衡藩王,是歷代帝王常用的权术。
而且轩辕世家有实力、有根基、更有野心,正是合適的“棋子”。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做出了决断:
“嗯谢爱卿此计甚妙。” 他看向谢观应,目光锐利,“此事关係重大,需隱秘进行。爱卿与江湖各方素有往来,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朕准你便宜行事。 可暗中接触那轩辕大磐,探其口风。若他识时务,愿为朝廷效力,钱財、资源、乃至一些官面上的便利,朕都可以给他!
但务必让他清楚,朕要的是他牵制广陵王!若敢阳奉阴违,或心存异志哼!”
天子冷哼一声,帝王威仪尽显。
谢观应深深一揖,神色肃穆:“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去吧。”赵惇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观应再拜,悄然退出了养神殿。
殿內,只剩下赵惇一人,他望著殿顶华丽的藻井,目光幽深。
“龙虎山赵若真轩辕世家轩辕大磐”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天下棋局,越来越有趣了。 但愿这枚棋子,莫要让朕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