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用越野车平稳地驶离那片被死亡和秘密笼罩的废墟,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初上,将车内沉郁的寂静切割成明明暗暗的光斑。
顾行曜专注地开着车,下颌线绷得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用沉默给予她最周全的庇护。
林暮澄靠在副驾上,一言不发。
那句关于“慈善”的诘问,耗尽了她伪装出的所有力气。
她脑中纷乱如麻,周振邦的处方笺、母亲的id、父亲的烙铁痕迹……无数线索纠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她,就是网中央那只被困了二十年的猎物。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反复摩挲着锁骨下方一处浅褐色的胎记。
那胎记形状奇特,像是一段残缺不全的dna双螺旋结构,从小就伴随着她。
就在这时,栖在她肩头,一直安静如雕塑的老白突然动了。
它拄着火柴权杖,颤巍巍地挪到她手边,用权杖顶端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背。
“吱……吱吱……”
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意念,混合着针头的刺痛感和温热血液的腥气,瞬间涌入林暮澄的脑海。
【那根针……混了你的血……你刚出生时的脐带血。】
【血……用来喂养了另一个‘你’。在那个冰冷的铁盒子里。】
林暮澄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原来如此!
那场高烧,那场所谓的药物诱导,竟然是以她自己的血为引!
他们用她的脐带血,去激活了那个备用胚胎——b0-Δ7!
这个骇人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她猛然想起,在父亲遗留的相册最底层,夹着一张早已褪色发黄的模糊照片。
照片的角落里,是一个玻璃培养皿,旁边随意地放着一枚银质的脐带夹,夹子上的雕花,赫然就是她身上这个残缺的双螺旋!
那是父亲的东西!父亲,也曾是这个项目的一员吗?
车子在市局大楼前停稳。
林暮澄推开车门,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物证科的方向。
“顾队,我需要借用一下物证库的便携式光谱仪,就说……我新接了个活儿,帮客户的布偶猫做个皮肤色素沉淀检测。”她头也不回地说道,理由找得滴水不漏,财迷人设在此时成了最好的伪装。
深夜的物证库只有一名年轻的值班员,正对着电脑打瞌e睡。
林暮澄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熟练地取下挂在墙上的手持光谱仪。
她没有去管那些封存的证物,而是拉开自己的衣领,将冰冷的探头对准了锁骨上那枚双螺旋胎记。
“嘀”的一声轻响,一组复杂的光谱数据被录入仪器。
她飞快地将仪器连接到物证库内网的一台终端机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代码,绕开几重权限,直接进入了陈国栋遗物证物的后台数据库。
她找到了那个纽扣的条目,将刚刚扫描的胎记数据,与纽扣内刻编号“b0-Δ7”所关联的生物样本信息进行了交叉比对。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屏幕中央弹出了一个醒目的对话框。
【色素沉淀分布特征吻合度:987】
【关联样本:b0-Δ7号胚胎组织切片】
【样本登记母体:沈清】
林暮澄死死盯着“沈清”两个字,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和那个被处理掉的“兄弟”,源于同一个胚胎,来自同一个母亲。
而她身上的胎记,根本不是胎记,而是二十年前那场罪恶实验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烙印!
就在这时,物证库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暮澄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却看到了顾行曜的身影。
他没有穿警服,手上拎着一个半旧的金属保温箱,眼神深邃地看着她,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你母亲当年留在医院的遗物,我刚派人取回来。”
他将保温箱放在桌上,打开了扣锁。
箱子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证物,只有几件婴儿的旧衣服,以及……一枚静静躺在绒布上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银质脐带夹。
那熟悉的、残缺的双螺旋雕花,刺得林暮澄眼睛生疼。
她颤抖着拿起那枚脐带夹,指腹在粗糙的夹层缝隙上轻轻一拨,一个暗格弹开,里面藏着一小段早已干枯如草芥的脐带残段。
“老白说,”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褐鼠的唾液里有一种特殊的酶,能激活休眠的细胞。”她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兽医急救包里拿出一瓶宠物专用的电解质补充液,倒进培养皿,小心翼翼地将那段干枯的脐带浸入其中。
十分钟,像是等待一场审判。
林暮澄将培养皿放到便携显微镜下,凑上眼睛。
视野中,那些本已死亡的细胞组织边缘,竟真的开始出现微弱的、新生的细胞分裂迹象!
更让她心脏狂跳的是,在显微镜的高倍放大下,新分裂的染色体清晰地呈现出嵌合体特征——两套截然不同的dna,在同一个细胞核内诡异地共存!
“我需要立刻跟助理的dna做比对!”她抓起电话就要打给技术科,却被顾行曜按住了手。
“没用的,”他声音低沉,“就在半小时前,周振邦通过省厅的关系,以‘涉及商业核心机密’为由,冻结了所有关于b0项目的物证检测申请。”
林暮澄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放下电话,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近乎妖异的笑容。
“是吗?”她转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了直播。
“家人们晚上好啊!深夜福利,今天不聊猫狗,主播教大家一个独门绝技——如何用老鼠做亲子鉴定!”
镜头开启,没有对准任何人,而是对准了从她裤管里探出脑袋的老白。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无数的问号和“主播疯了”刷满了屏幕。
林暮澄完全无视,她将镜头转向墙角一个刚被清理出来的垃圾袋,里面有一个周振邦助理白天喝剩丢弃的咖啡纸杯。
“第一步,找到目标嫌疑人……啊不,是目标测试人丢弃的物品。”她语调轻快,仿佛在做一档科普节目。
下一秒,老白火柴权杖一挥,十几只精悍的褐鼠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从通风管道鱼贯而出,疯了一般扑向那个纸杯,尖锐的牙齿疯狂啃噬着杯沿处残留唾液的地方。
顾行曜看着这一幕,他默默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周振邦助理的户籍资料,放在了林暮澄的手机镜头旁。
姓名:孙鹏。
户籍关系:周振邦妻子之侄。
出生日期:2003年4月13日。
林暮澄的直播镜头,恰好将那群疯狂的老鼠和这份户籍资料,一同框入了画面。
她什么都没说,但屏幕前的千万观众已经嗅到了惊天大瓜的味道。
凌晨三点,技术科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声音里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小林!那个……那个被老鼠啃过的咖啡杯,我们在内壁检测出了微量基因表达稳定剂的代谢物残留!和你在废弃医院找到的处方药成分一致!”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蹲在窗台上的老白,火柴权杖顶端的磷粉,倏地闪烁起三下幽蓝色的火花。
一只毛色驳杂的老鼠从窗外跃入,嘴里叼着一枚烧焦卷曲的塑料片,扔在林暮澄脚边。
她捡起来,小心地展开,那竟是一块老式监控录像带的外壳碎片。
而在没有被烧毁的内侧,用油性笔写着三个娟秀的字,和一个编号——
清风徐来,0413。
那是她母亲的笔迹,和孙鹏的生日。
所有的证据链,在这一刻完美闭环。
林暮澄关掉手机,走到沙发旁。
顾行曜不知何时已经靠在那里睡着了,眉头依旧紧锁着,即便在睡梦中也透着疲惫。
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脚边的老白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告诉兄弟们,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去法院门口,咬断他们的命脉。”
夜色深沉,窗外城市的灯火仿佛都黯淡了下去,只余下她眼中那片即将燎原的火光,和一个被黑暗吞噬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