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微不可见的蓝色火焰,在林暮澄的视网膜上灼烧出一道短暂的残影,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
警车内,刺耳的胎印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还残留着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
顾行曜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毕露,显示着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林暮澄没有理会这突如其来的急刹,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条来自法医中心的加密短信攫住。
指尖反复划过屏幕,一遍遍确认着那几个字——“线粒体dna与林暮澄完全匹配”。
她确实是沈清的亲生女儿。
这个被无数次猜测、又被无数次自我否定的事实,终于以最科学、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砸在了她的面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与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挖着膝上那份《b0项目终止协议》的硬壳封底,那里还粘连着几缕比指甲屑还小的纸屑残渣。
就在这时,车窗外折射进来的晨光,让纸屑边缘一抹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蓝紫色痕迹,跳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圈水印的边缘。
林暮澄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尘封的记忆画面瞬间被激活。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张泛黄的产检单,背面右下角就印着一模一样的标记,那是“仁和妇产医院通道”的专属水印!
b0项目……仁和医院……沈清……她自己……
无数个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轮廓瞬间清晰——所谓的b0项目,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科研档案,它的真面目,是一个以顶级私立医院为华丽外衣,进行非法胚胎交易与代孕的庞大黑色产业链!
而她的母亲沈清,和她自己这个“001号胚胎”,就是这个罪恶链条中最关键的一环。
回到省刑侦总队时,天已大亮。
林暮澄以“整理重要物证,防止二次污染”为由,独自一人留在了技术科的精密分析室里。
她将那几缕珍贵的纸屑小心翼翼地放入盛有蒸馏水的培养皿中,期待着水分子能温柔地剥离出纸张纤维里隐藏的信息。
分析室的通风管道格栅后,一道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独眼的鼠王老白蹲在那里,金色的独眼冷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林暮澄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培养皿推到了通风口下方。
老白伸出爪子,将那根标志性的火柴权杖探出格栅,杖尖轻轻蘸取了一点培养皿中的溶液。
随即,它以惊人的稳定性和精确度,在旁边的玻璃隔断上,用那饱含纸张纤维的液体,划出了一行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字迹。
“001 - 沈清 - 2003417 - 剖宫产”
剖宫产!
林暮澄的心脏又是一记重锤。
她猛然回想起昨夜周副局长崩溃跪地时,除了那声脱口而出的“妈”,他紧攥的右手无名指,曾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当时她只以为是极度紧张所致,现在想来,那种高频率的微颤,分明是外科医生长期紧握手术刀留下的职业性肌肉记忆震颤!
周振邦,曾经是一名妇产科医生!
与此同时,顾行曜的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急促而有力。
他已经调取了周振明妻子沈曼青的所有户籍资料。
资料显示,沈曼青的母亲名叫沈玉兰,二十多年前,确系仁和妇产医院的产科主任,全院闻名的“一把刀”。
然而,她的档案上清晰地标注着:已于2005年因突发心梗病逝。
线索似乎又断了。
就在顾行曜准备追查沈玉兰当年的死亡证明时,他的加密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林暮澄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老白在玻璃上划出的那行字。
顾行曜的黑眸骤然一凛。
他刚要拨通林暮澄的电话,又一条来自她的消息弹了出来。
“老白说,它的小弟们见过沈曼青。每个月十五号,她都会去西郊的‘永安墓园’祭拜。但那座刻着‘沈玉兰’名字的墓碑,新得能在夜晚反光。而且,它们钻进去看过,里面是空的。”
空的!
“立刻申请复查沈玉兰墓穴!”林暮澄在技术科里,对着内部通话器斩钉截铁地说道。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技术科的大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周振邦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竟不顾警卫阻拦,径直闯了进来。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盯着林暮澄,声音嘶哑而暴戾:“不准动!那是我岳母的安息之地,谁敢惊扰她的遗骨,我跟谁拼命!”
他越是激烈反对,就越证明那座空坟里藏着他最恐惧的秘密。
林暮澄迎着他吃人的目光,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抹歉意,她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妥协的姿态:“周局,您别激动,我只是例行公事。既然您这么说,我们当然会尊重逝者,暂缓调查。”
周振邦狐疑地盯着她,直到确认她真的让技术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这才喘着粗气,在两名警员的“护送”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技术科。
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林暮澄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对着通风口的阴影,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挖掘”手势。
夜幕再次降临,永安墓园一片死寂。
在老白的率领下,数十只最强壮的褐鼠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工兵队,潜入到那座崭新的墓碑之后。
它们锋利的门牙变成了最高效的钻头,疯狂啃咬着水泥封层最薄弱的接缝处。
不到半小时,一个可供老鼠钻入的孔洞出现。
潮湿、腐朽的泥土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从洞口飘散出来。
鼠群没有丝毫停歇,继续向内挖掘。
终于,它们的爪子触碰到了坚硬的木板。
棺材内,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套被胡乱塞进去的、早已氧化发黑的护士服。
而在那套衣服的胸口位置,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疑似血迹的硬块。
一只小鼠钻进衣兜里,拖出了一张被折叠得皱巴巴的卡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婴儿脚印卡,已经被撕去了另一半。
仅剩的这半边,印着一个清晰的小脚印,旁边的编号栏里,用墨水写着三个刺眼的数字:001。
而在出生日期一栏,赫然印着:2003年4月17日。
几乎在同一时刻,省刑侦总队的信息作战中心内,顾行曜成功攻破了仁和医院层层加密的旧医疗系统服务器。
他调出了2003年4月17日当天所有的手术记录。
在那份标记为“急诊-子宫破裂-剖宫取婴”的手术单上,主刀医生一栏的签名龙飞凤舞,却依然能辨认出那三个字——
周振邦。
深夜十一点,市法医中心的停尸房内,冷气开得极足。
林暮澄独自一人站在3号冷藏柜前,柜门上贴着“沈清”的名字。
她手里拿着的,是母亲的最终尸检报告,结论简单而冰冷:子宫大出血引发失血性休克,根本原因是子宫破裂。
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
突然,一道白影闪过,老白悄无声息地窜上了她的肩头。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伸出火柴权杖,轻轻指向了报告文件夹的内侧夹层。
那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型胶卷。
它被藏得如此隐秘,如果不是老白对气味极其敏感的嗅觉捕捉到了胶片特殊的化学成分,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林暮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胶卷取下,握在掌心。
那冰冷的触感,仿佛握住了一段被强行掩埋的、血淋淋的过去。
轰隆——!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停尸房内的灯光瞬间闪烁了一下。
林暮澄凝视着窗外被闪电照亮的城市夜景,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掌心的胶卷,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原来,你把我‘生’下来的那天,就盘算着如何让我永远闭上嘴。”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技术科的暗房。
她知道,这枚小小的胶卷里,藏着所有罪恶的源头,藏着她母亲沈清真正的死因。
今夜,她要亲手将这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从无边的黑暗中,冲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