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如同一支狼毫,蘸饱了墨,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画下一道突兀的惊叹号。
林暮澄逆着疏散的人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那缕黑烟的根部,脑中飞速计算着它的源头——正是那栋她昨夜标记的废弃办公楼。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数辆红色的消防车已经将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高压水龙像银色的长鞭,狠狠抽打在建筑外墙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警戒线外,围观群众的议论声、警笛的尖啸声和消防员的呼喝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她挤在人群中,凭借身高优势踮起脚尖张望。
浓烟主要从地下室的通风口涌出,但火势似乎并不猛烈,更像是内部线路短路引发的闷烧,很快就被自动喷淋系统压制了大半。
这不对劲。程昭那样的天才,他的基地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起火?
林暮澄眼神一凛,悄悄脱离人群,绕到大楼侧面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
这里堆放着一些被清理出来的建筑垃圾,恰好挡住了主街的视线。
她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飞快地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便携式气味采样瓶。
她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凑近一个正汩汩冒着白汽的地下通风口。
一股混杂着烧焦塑料、浓烈臭氧以及一种极其隐蔽的、类似氨水的微弱气息,瞬间钻入她的鼻腔。
前两种是电路烧毁的典型气味,但最后一种……林暮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高精密度神经芯片在高温下发生不可逆分解时才会产生的独特气味!
她正准备将采集瓶收好,忽觉自己的鞋尖被什么湿冷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只见浑身湿漉漉的小钻正蹲在她的脚边,原本油亮的灰毛被水打湿,狼狈地贴在身上。
它的小爪子旁,赫然放着一块被高温熔毁了一半的硬盘碎片。
林暮澄立刻戴上手套,屏住呼吸将那块碎片捡起。
它烫得惊人,边缘已经融化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翻过碎片,在相对完好的一面,看到了一行用激光蚀刻的、细如发丝的字样:
“清洁石板计划第九版——记忆擦除协议”。
林暮澄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这不是意外失火,也不是盗窃失手。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系统性的证据销毁!
程昭在撤离前,启动了自毁程序。
她立刻用手机拍下碎片,加密后发给了沈墨,附上了一条言简意赅的语音:“最高优先级,恢复这块硬盘里的数据,任何蛛丝马迹都行!”
电话那头,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为难:“暮澄,这烧得比炭还彻底,物理结构都毁了。我只能试试从残存的磁道里提取最基础的目录结构,内容……别抱希望。”
半小时后,当林暮澄已经看到顾行曜带着大批刑警抵达现场,拉起更严密的封锁线时,沈墨的电话打了过来。
“结果出来了,触目惊心。”沈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只恢复了不到百分之五的文件夹层级,但足够了。程昭这个疯子,他根本不是为了报复那几个资本家,他是要建立一套他所谓的‘去人类中心化’的地下秩序,代号‘清洁石板’。”
林暮澄听着,手心开始冒出冷汗。
“他的终极计划,包括利用他掌握的漏洞,在特定条件下劫持城市的智能电网,篡改核心交通信号系统,再利用他训练的鼠群,在城市下水道网络里部署微型电磁脉冲装置,实现一场不需要网络的‘无声瘫痪’。”
“最关键的是,”沈墨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我找到了一个名为‘遗留目标’的子目录。里面是一个名单,目前只恢复出十几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就是你——林暮澄。”
顾行曜一身作战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地下三层的秘密实验室中央,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亲自带队,对整栋大楼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这个所谓的实验室,更像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巢穴。
墙壁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城市管道图和电路图,地上散落着被拆解的at机模型和训练道具,角落里则堆着上百个用于存放微型数据卡的防潮盒。
“顾队,”一名年轻警员快步走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日记,“在最里面那间房的床垫下发现的。”
林暮澄恰好走到顾行曜身边,目光立刻被那本日记吸引。
她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一行潦草而愤怒的笔迹映入眼帘。
“他们说我疯了?不,当我看见我呕心沥血的研究成果,被那群鬣狗包装成杀人武器,卖给‘黑骨联盟’时,我才真正地清醒过来。”
她一页页地翻下去,一个天才工程师如何被资本吞噬、理想如何被现实碾碎的故事逐渐清晰。
他曾试图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却被“黑骨联盟”收买的官员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举报信甚至被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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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的妻子和女儿在一场被判定为‘意外’的雨夜车祸中双双身亡。
林暮澄合上本子,心中五味杂陈。
程昭是罪犯,毫无疑问。
但他,也曾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受害者。
“报告!暗格里有发现!”
在实验室最深处的一面墙后,警方找到了一个伪装成通风口的暗格,里面只有一部老式录音机。
顾行曜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一阵沙哑的、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响起:“如果你们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的‘清洁协议’已经启动。我不在乎被抓,还是被杀。因为老鼠,永远不会投降。它们记得每一粒被你们踩碎的米,记得每一次毒粮的滋味。你们建起万丈高楼,我们啃噬大厦根基——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录音的最后,背景里传来一阵密集的、细碎的咬合声,像是上百只老鼠在同时啃咬着什么东西,节奏诡异,却又带着某种规律。
林暮澄的脑中仿佛有电光一闪而过。
“沈墨!”她立刻拨通电话,“把这段背景音转成波形图,再把波峰波谷转换成二进制序列!”
几分钟后,沈墨发来一串解码后的数字。
那是一组经纬度坐标,指向城郊一座早已废弃的大型变电站。
“那是他的下一个攻击节点,或者是他的老巢!”林暮澄立刻转身对顾行曜说,“必须马上行动!”
顾行曜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凭一段老鼠的咬合声破译出的坐标?”
他的质疑冷静而尖锐,并非不信任,而是一个刑侦队长的职业本能。
林暮澄没有争辩,只是掏出手机,点开了自己昨晚直播的回放视频,快进到鼠群大迁徙的画面。
视频里,数百只老鼠正沿着地下管道有序撤离,场面壮观。
她将画面放大,定格在其中几只老鼠的背影上。
“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一只老鼠背上绑着的、比米粒还小的微光物体,“它背上这个东西,和你的人在银行通风管道里找到的、程昭用来盗取数据的微型存储卡外壳,是不是一模一样?”
顾行曜的瞳孔凝视着那个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模糊光点,沉默了足足十秒。
那些老鼠不仅仅是信使,它们本身就是移动的硬盘,是程昭的“活体云端”!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化为决断的冰冷。
他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斩钉截铁的命令:“一组、二组,全员集结!重装出发,目标,城郊废弃变电站!”
林暮澄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转身,准备走向停车场,加入这次行动。
然而,刚迈出两步,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脑海中,那股熟悉的、代表着鼠群思维共振的啃噬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急、更清晰,像是一场迫在眉睫的风暴。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城市地底的方向。
远处,街角的阴影里,一只通体雪白的独眼老鼠,正静静地蹲在一个井盖的边缘。
它左边的前爪下,拄着一根微不可见的火柴权杖,那只浑浊的右眼,仿佛穿透了喧嚣与人群,直直地望向她。
然后,它的尾巴尖,在水泥地面上,不轻不重地,连拍三下。
警示,再次响起。
林暮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望着那座即将被特警包围的变电站,又看向那只白鼠消失的方向,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浮现出来。
老白,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没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