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行驶在上海滩湿漉漉的街道上,雨刮器机械地摆动,发出令人心烦的“刮擦”声。
后座。
死一般的寂静。
苏澈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真皮座椅里,头靠著车窗,闭著眼,脸色惨白如纸。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在闭目养神。
但实际上,他现在正在心里疯狂骂娘。
“呕”
苏澈喉结滚动,强行压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
刚才那一跪,跪得太猛,磕到了半月板,现在膝盖火辣辣地疼。
加上之前被汪曼春那个疯婆子嚇出的冷汗,现在被冷风一吹,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別提多难受了。
“太特么刺激了。”
苏澈在心里哀嚎,“再来这么几次,不用等退休,我先得心肌梗塞。”
他偷偷把手伸进裤兜,想摸摸那两根还在不在的小黄鱼,找点心理安慰。
还好,硬硬的,还在。
而在他身旁。
沈清秋坐得笔直,身体紧绷,那只攥著白色纸片的手藏在袖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侧过头,借著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光,偷偷打量著身边的男人。
疲惫。
这是她唯一的直观感受。
那个平日里在76號呼风唤雨、杀人如麻的苏处长,此刻就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致后鬆弛下来的弓。
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为什么?”
沈清秋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苏澈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什么为什么?”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別烦老子”的倦意。
其实是不敢睁眼,怕眼神里的后怕暴露了自己是个怂包的事实。
“那份情报”
沈清秋咬了咬下唇,“你明明可以自己捡起来,或者用更体面的方式给我。”
为什么要跪?
为什么要当著全上海滩的面,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苏澈心里咯噔一下。
大姐,你以为我想跪啊?
那是腿软!那是生理性下跪!
而且我要是弯腰去捡,万一没捡起来被汪曼春看见了怎么办?只有膝盖盖住才是最稳的啊!
“体面?”
苏澈嗤笑一声,终於睁开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有些烦躁地咬著菸蒂。
“面子值几个钱?”
他斜眼看著窗外,语气里全是摆烂的无所谓:
“在76號这种地方,想要活命,脸皮就得比城墙拐弯还厚。”
“只要结果是好的,跪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是为了活命,你是为了情报。
咱俩各取所需,谁也別嫌弃谁。
但在沈清秋的耳朵里,这话却变了味。
她看著苏澈那张满不在乎的侧脸,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只要结果是好的
是啊,结果就是情报安全送到了她手里,而所有的羞辱、嘲笑、骂名,都由他一个人背了。
他故意把情报“掉”在地上,是为了製造必须有人去掩盖的危机。
他故意下跪,是为了用身体挡住所有人的视线,为她创造拿走情报的死角。
他故意喊那声“姑奶奶”,故意做出那副“惧內”的窝囊样
沈清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纸片。
那是在给她立威!
是在警告所有人:沈清秋是苏明哲供著的“祖宗”,谁敢动她,就是跟他苏明哲过不去!
为了保护她的清白,为了让她在这个吃人的魔窟里有一张护身符。
这个骄傲的男人,亲手摺断了自己的脊樑。
“苏明哲”
沈清秋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著浓浓的鼻音,“你真的是个傻子。”
苏澈:???
你才傻子!你全家都傻子! 老子这是大智若愚!是生存智慧!
算了,懒得解释,累了。
苏澈翻了个白眼,重新闭上眼睛,把头歪向另一边。
“別爱我,没结果。”他嘟囔了一句。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哭成了泪人。
【呜呜呜,他说“面子值几个钱”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他可是顶流啊!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苏澈啊!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为了传递这份家国情怀,他真的牺牲太大了!】
【神特么“別爱我没结果”,这是拒绝吗?这是不想连累她啊!】
【热搜爆了!已经是沸了!】
苏澈根本不知道,现实世界的微博热搜前十,他一个人占了八个。
评论区里,无数女粉哭得稀里哗啦:
“如果有一个男人愿意为了我当眾下跪,哪怕他是卖红薯的,我也嫁了!”
“楼上的,人家苏处长是拿著金条下跪的,你能比?”
“他超爱!他真的超爱!”
车厢內,气氛诡异地温馨。
沈清秋看著苏澈的睡顏(装的),眼神逐渐变得温柔,甚至带著一丝痴迷。
她轻轻伸出手,想要帮他把嘴角那根快要掉下来的烟拿掉。
然而。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到的瞬间。
“吱——!”
一阵刺耳的剎车声骤然响起。
惯性让两人猛地向前一衝。
苏澈一头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疼得齜牙咧嘴:“臥槽!怎么开的车!想谋杀亲夫啊!”
车子停住了。
苏澈揉著额头,怒气冲冲地看向窗外。
下一秒,他的怒火瞬间冻结,变成了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车窗外,不知何时,已经被十几辆军用摩托车团团围住。
刺眼的车灯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宪兵队!
“咚、咚、咚。”
车窗被人轻轻敲响。
苏澈僵硬地转过头,隔著玻璃,看见了一张笑得像狐狸一样的脸。
田中大佐。
他穿著雨衣,站在雨中,那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盯著车內的两人,嘴角掛著一抹玩味的笑意。
苏澈的心臟骤停。
完了。
情报刚送出去,这老鬼子就来了?
难道刚才那一跪露馅了?
车窗缓缓降下。
冷风夹杂著雨丝灌了进来,吹得苏澈一个激灵。
“苏桑,这么急著回家抱美人?”
田中大佐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苏澈咽了口唾沫,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大佐这么巧啊,您也出来兜风?”
田中大佐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諢。
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在车窗边缘敲击著,发出令人心慌的节奏。
“不巧。”
田中眯起眼,目光越过苏澈,在沈清秋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锁死在苏澈身上。
“特高课刚泡好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苏桑,有没有兴趣,再陪我去喝一杯?”
喝茶?
喝你大爷的茶!
这分明是阎王爷发来的请帖!
苏澈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沈清秋,眼神里写满了:
救命!
但在沈清秋眼里,那个眼神却变成了:
別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