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场没有“进入”的实感,只有存在状态的切换。
前一瞬,罗毅还在圣所的数据洪流中坠落;下一瞬,他已然“存在”于一个完全成型的“世界”里,拥有完整的感知、记忆、甚至一具临时构建的、与意识相匹配的“身体”。
这个世界名为 “幽能纪元-第七实验扇区”。
根据直接植入意识的背景信息:这是一个科技高度发达、能源依赖于开采“虚空幽能”的星际文明。三十二个殖民星球环绕着一颗年轻恒星,总人口超过九百亿。文明内部已实现高度自动化,物质丰裕,但社会结构僵化,阶级固若金汤,底层民众被无形的“贡献度算法”支配一生。
而此刻,这个世界正面临绝境。
他们的母星能源井——一个连接着高维幽能层的稳定通道——因未知原因开始“萎缩”。幽能输出量以每月百分之三的速度持续衰减,按此趋势,七年后将跌破维持现有文明规模的最低阈值。届时,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能源依赖设施(包括生命维持、食物合成、环境调控)将逐步停摆,大规模饥荒、混乱和死亡不可避免。
罗毅“醒来”时,他的身份是这个文明的“紧急事态委员会”特别顾问。一份标红的绝密报告正投射在他面前的空气中:
【危机解决方案(已论证可行性)】
方案a(激进抽离): 启动所有储备能源,对能源井进行超载刺激,尝试“榨取”其最后潜能。能源输出暂时提升至当前150,并制造一次强烈的“幽能潮汐”。利用这次潮汐,建造十二艘“方舟”,每艘可搭载五千万精英人口及必要文明资料,逃离本星系,寻找新家园。。代价:未登船约八百五十亿人口将在能源彻底枯竭后缓慢死亡。
方案b(保守维持): 立刻实施全文明范围的能源配给制,削减一切非必要消耗,同时启动“冬眠协议”人口强制转入低能耗休眠状态。能源井萎缩速度降低至每月05,为寻找替代能源或修复能源井争取约一百五十年时间。成功率:未知(替代能源技术尚未突破)。代价:强制休眠可能导致部分个体脑损伤或人格数据丢失;社会将进入长达百年的“停滞寒冬”,文化、科技、艺术发展近乎停止。
两份方案,摆在他的面前。
委员会的十二名最高执政官(全息投影围成一圈)正等待他的“评估建议”。他们的目光或焦躁、或冰冷、或绝望。背景中,巨大的观测屏上,那颗代表着能源井的蓝色光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这不是游戏,不是电影。
罗毅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的焦虑,能“读取”到网络上海量民众的恐慌讨论,甚至能“接收”到来自其他星球殖民地发来的、充满绝望的质询信号。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实存在的、拥有喜怒哀乐的生命。
“顾问先生,”首席执政官,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开口,“我们需要你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倾向性建议。时间不等人。”
选择a,成为“精英逃亡”的帮凶,抛弃绝大多数同类,换取文明火种延续的较大可能性。
选择b,押注于渺茫的“技术突破”,让整个文明陷入漫长的痛苦寒冬,且可能最终因技术未能突破而迎来更彻底的灭亡。
非此即彼。
“有没有……”罗毅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有没有方案c?”
执政官们面面相觑。
“方案c?”另一位女性执政官皱眉,“所有智库和超算模拟都显示,在现有技术框架和资源限制下,只有这两种路径具有理论可行性。任何试图‘两全其美’的中间路线,都只会导致资源分散、决策迟滞,最终走向最糟糕的结果——方舟造不成,冬眠计划也执行不了,大家一起在混乱中饿死、冻死、或者互相杀死。”
逻辑清晰,冷酷,且基于严谨的推演。
这是典型的“电车难题”星际版,但规模放大了百亿倍。
罗毅沉默。
他体内的三色能量在轻微涌动。星之血脉带来一种“尽可能保全”的温暖冲动;龙皇印记则传递着“果断舍弃、保留精华”的冰冷效率;而那股混沌低语则在角落窃笑,似乎在欣赏这道德的困境。
但除此之外,他灵魂最深处,那属于“原始灵光”的特质,正在以一种更微妙的方式运作。
他没有立刻进行逻辑计算,而是将意识“扩散”出去。
不是用力量,而是用那种与生俱来的“观察者”天赋。他让自己暂时“脱离”顾问的身份,以一个更高维度的、近乎“世界本身”的视角,去“感受”这个文明。
他“看”到了能源井萎缩的物理过程——那并非自然衰竭,而是其连接的高维幽能层,正被一个更庞大的、缓缓经过的“虚空阴影”(某种宇宙级巨兽或自然现象)暂时遮蔽。就像太阳被云层遮挡。
他“看”到了这个文明技术树的“盲点”——他们过于依赖幽能,从未真正深入研发基于物质转化或恒星直接供能的底层技术,因为幽能太方便、太高效了。
他“看”到了社会结构下潜藏的、未被调动的“可能性”——无数民间科学家被僵化的学术体制埋没的奇思妙想;一些边缘殖民地因资源匮乏而自发发展的、低能耗但巧妙的生活技术;甚至,在底层民众中,一种面对危机时自发形成的、基于互助与共享的社区网络正在萌芽,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组织逻辑。
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常规分析报告中不会被纳入,因为它们“不关键”、“效率低”、“不成体系”。
但在罗毅的“观察”下,它们开始连接、组合。
一种模糊的、风险极高的“第三条路”雏形,在他意识中缓缓浮现。
“……我需要调用最高级别的数据权限,”罗毅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不是结论报告,是原始观测数据,尤其是关于能源井波动频率、虚空阴影质量估算、以及……过去三百年所有被‘学术委员会’以‘不切实际’为由否决的能源替代方案提案,哪怕是最荒诞的那些。”
执政官们愕然。
“顾问先生,时间有限——”
“如果你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在a和b之间二选一的按钮,那不需要我。”罗毅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你们真的想为九百亿人寻找‘生路’,而不是仅仅执行‘止损程序’,那就给我权限,给我数据,还有……给我信任。”
首席执政官死死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授予最高数据权限。二十四小时,倒计时继续。”
模拟场的时间流速被主脑调至最高。
罗毅的意识在数据海洋中疯狂穿梭。他以“原始灵光”特有的、对“可能性”的敏锐直觉,捕捉着那些被忽略的关联。
他发现,那个“虚空阴影”的移动轨迹存在一个极小的“窗口期”——大约在五年后,阴影会短暂偏移,让能源井接收到的幽能强度恢复至当前85,并持续约三个月。
他发现,一套曾被嗤之以鼻的“分布式生物能网络”提案,虽然效率低下,但所需技术门槛极低,且能与现有的部分幽能设施兼容改造。如果大规模推广,可以在能源井最低谷时期,为生命维持系统提供最基础的、不至于让人立刻死去的能量。
他还发现,民间那些低能耗生活技术,如果进行系统性整理和优化,能够将人均能耗在不大幅降低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削减30。
而最关键的是,他“感受”到,当整个文明被置于真正的生死存亡压力下时(而非缓慢衰退的绝望),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性突破”的可能性正在积聚。僵化的社会结构开始出现裂痕,那些被埋没的头脑、被压抑的创意,正在危机中蠢蠢欲动。
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一个……将“分散的可能性”串联起来、并在正确时机引爆的“引爆点”。
二十四小时结束前,罗毅给出了他的“方案c(可能性探针)”:
第一阶段(立即启动): 不建造方舟,不强制冬眠。而是将全部储备能源和工业产能,投入到三件事:1 大规模改造推广分布式生物能网络(保障底线生存);2 系统性搜集、优化、推广民间低能耗技术(降低社会总能耗);3 启动“危机创意悬赏”,打破学术壁垒,以最高奖励征集一切能源替代方案,无论多么离奇。
第二阶段(未来三年): 以最低生存标准维持社会运转,承受必然的经济衰退和生活质量下降,甚至接受一定比例的、因混乱或资源短缺导致的“非自然减员”。同时,全力监测虚空阴影,精确计算其偏移窗口。
第三阶段(阴影偏移窗口期): 利用能源井恢复输出的三个月,孤注一掷,将所有资源集中到“阴影偏移期”内最有希望突破的1-3项能源替代技术上,进行终极冲刺研发。
核心逻辑: 不用资源去建造“逃离的船”或建造“休眠的棺”,而是用资源去“购买时间”和“催化可能性”。赌两件事:一、文明在生死压力下的集体创造力爆发;二、对虚空阴影规律的精准利用。
风险评估: 成功率无法精确计算(预计低于30)。若失败,结局可能比方案a或b更惨——没有方舟逃离,没有冬眠拖延,文明将在尝试突破的过程中耗尽最后资源,然后崩溃。但若成功,不仅可能找到真正的替代能源,整个文明也将经历一次痛苦的“蜕变”,打破僵化结构,获得新生。
委员会沉默了。
这是一个疯子般的计划。它将整个文明的命运,押注在“可能性”和“创造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我们需要表决。”首席执政官声音沙哑。
表决结果:5票赞成,7票反对。
方案被否决。
罗毅作为顾问,被礼貌地“请”出了委员会。
他站在高耸入云的议会大厦外,看着天空中那颗日渐黯淡的能源井投影,感受着脚下城市里弥漫的绝望。
他失败了。
在这个模拟世界,他的“第三条路”没有被选择。
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但下一刻,景象破碎。
第二个世界:“魔法凋零之役”。
这是一个剑与魔法的中世纪世界,但魔法并非天赋,而是依赖于空气中弥漫的“以太粒子”。一场席卷全球的“以太潮汐衰退”正在发生,魔法效果持续减弱,依赖魔法的文明体系(治疗、生产、防御)面临崩溃。北方兽人大军趁势南下,他们不依赖魔法,肉体强悍,意图毁灭人类国度。
摆在人类联军统帅(罗毅临时代入的身份)面前的,同样是两个选择:
a(魔法堡垒固守): 集中所有剩余魔法师和资源,建造最后一座超级魔法堡垒,庇护核心人口,放弃绝大部分国土和人民,在堡垒中苟延残喘,等待(可能永不来临的)以太潮汐恢复。
b(血肉长城): 放弃魔法依赖,用最原始的人海战术和工程技术,在关键隘口建造物理防线,与兽人死战。代价是数以百万计的士兵和平民伤亡,且胜算不足四成。
罗毅再次尝试寻找“第三条路”。
他发现了“以太粒子”衰退的周期性波动规律;发现了某些对魔法依赖较低的“炼金术”和“工程技术”潜力;甚至发现了兽人内部因资源分配产生的矛盾裂痕。
他提出了一个复杂的战略:用残存魔法打几次精妙的、旨在分裂和拖延兽人的突袭;同时全力发展非魔法军工;秘密接触兽人内部不满的部族,尝试分化……
但这一次,他遇到的阻力更大。固守派魔法师贵族强烈反对冒险,主战派将领则认为他的计划太过取巧、不够“荣耀”。
内部争吵不休,兽人大军已兵临城下。
最终,人类联军在争吵和迟疑中,选择了介于a和b之间的、最糟糕的妥协方案——既没有完全放弃国土,又没有全力备战。结果被兽人主力抓住机会,一举击溃。魔法堡垒尚未建成,防线已全面崩溃。
罗毅在乱军中,看着城市在火焰中燃烧,听着平民的哭喊。
再次失败。
第三个世界、第四个世界、第五个世界……
模拟场的时间在疯狂流逝。罗毅经历了数十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危机场景:ai叛乱、基因瘟疫、维度重叠、信仰崩溃、资源战争……每一次,他都试图寻找超越“二选一”的“第三条路”,发掘被忽略的“可能性”。
有时,他部分成功,为文明争取到更多时间或转机,但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牺牲和不确定的未来。
有时,他彻底失败,他的方案不被理解或无法执行,文明走向预设的悲剧。
有时,他甚至需要亲自做出更加残酷的“次优选择”——在两个同样糟糕的选项中,挑选那个相对能多保留一点“希望火种”的。
每一次抉择,都伴随着真实的情感反馈和道德拷问。每一次失败或部分的成功,都在他灵魂上刻下更深的痕迹。
他的三色能量在经历中不断磨合。星之血脉的“守护”意志变得更加坚韧,但也学会了在必要时承受“必要的失去”;龙皇印记的“效率”思维被融入,但被赋予了“尽可能保存可能性”的新目标;就连那混沌低语,也似乎在他一次次直面最黑暗抉择时,变得……更加“理解”秩序侧的痛苦与挣扎。
而最核心的,他那“原始灵光”的特质,在这种极限压力下,开始与体内的各种力量产生更深层的、超越控制的共鸣。
在一次面对“维度污染”危机、必须牺牲一个被完全侵蚀的星球以防止污染扩散的抉择中,罗毅在痛苦中爆发出强烈的“拒绝”意志。那一刻,他胸口的“空隙”——那代表他灵魂本质的“可能性原点”——骤然扩张!
银白、金、惨白三色能量被强行吸入“原点”,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的频率共振、释放!
一股奇异的“场”扩散开来。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稳定”与“包容”。
那被维度污染侵蚀的星球,并未被净化,但其侵蚀速度被显着减缓,内部的混乱被暂时“安抚”。这为撤离剩余未感染人口和建立隔离带,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罗毅自己都震惊了。
他意识到,自己灵魂最深处的“原点”,或许不仅仅是缓冲层。它可能是一种更高层级的“存在特性”——一种能够暂时“容纳”甚至“协调”对立冲突、稳定极端状态的特质。
这与“原始灵光”作为“可能性”与“观察者”的本质,完美契合。
但也就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那一直潜伏的混沌低语,猛地变得清晰而狂喜:
“啊……找到了……共鸣点……秩序与混沌的夹缝……完美的‘桥梁’……加入我们……混乱才是永恒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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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罗刹的意识,一直在等待他灵魂特质深度显化的这一刻!
一股冰冷的、充满疯狂吞噬欲的意志,顺着共鸣通道,试图侵蚀那个刚刚扩大的“原点”!
危机从内部爆发!
圣所观察区。
乌列尔、伊瑟拉尔、蔡鸡坤紧张地盯着光幕。
光幕上,代表罗毅意识状态的数据曲线正在剧烈波动。代表“原始灵光共鸣度”的指标突然飙升,但几乎同时,代表“混沌侵蚀度”的红色警报线也开始疯狂爬升!
“混沌意识在趁虚而入!”伊瑟拉尔脸色发白,“主脑!能否干预?”
“强行干预可能中断试炼,并加重罗毅灵魂损伤。”主脑的声音响起,“他必须自己对抗这次侵蚀。这是试炼的一部分,也是最危险的‘真实考验’。”
“那他妈是什么考验?!看着老罗被那鬼东西吃掉吗?!”蔡鸡坤的金红色光芒焦急地闪烁。
“不。”主脑停顿了一下,“是测试他作为‘引路人’,在自身面临终极污染时,能否坚守本心,并找到利用‘污染’本身的方法。迦罗刹的意识是灾难,但混沌本身……是这个宇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真正的‘跃迁’,或许需要理解,甚至……有限度地容纳混沌。”
光幕上,罗毅的数据曲线在剧烈震荡后,开始出现一种奇异的“纠缠”状态。混沌侵蚀度没有下降,但原始灵光共鸣度也在同步增强,两者仿佛在达成一种危险的、动态的平衡。
“他在……适应?”乌列尔喃喃道。
模拟场内。
罗毅的意识正在与迦罗刹的低语进行着最凶险的拉锯战。
混沌的意志如同无数疯狂的触手,试图将他拉入绝对的虚无与混乱,告诉他一切秩序、努力、情感都是徒劳,唯有拥抱无序才是解脱。
而罗毅的锚点,是他经历过的无数抉择,是那些世界里人们的哭喊与希望,是同伴们信任的眼神,是爱姆露燃烧灵魂的光,是蔡鸡坤涅盘的火,是乌列尔永不熄灭的圣光,是伊瑟拉尔探寻真相的执着……
更是他灵魂深处,那来自上一个宇宙轮回的、作为“观察者”与“可能性”的古老本能——观察一切,理解一切,然后,选择自己的道路。
“你想吞噬我?”罗毅在意识的战场中,对着那片疯狂的低语冷笑,“那就来试试。看看是你这团诞生于当前宇宙的‘混沌概念’,先消化掉我这个来自上一个宇宙的‘老古董’,还是我先用你带来的‘压力’,磨砺出更锋利的‘可能性’!”
他不再单纯抵抗,而是主动引导一部分混沌侵蚀的力量,流入那个扩大的“原点”。
如同将狂暴的洪水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
原点剧烈震颤,几乎要崩裂。但罗毅以顽强的意志稳住它,并以“观察者”的视角,去“解析”这股混沌力量的本质流动、它的“情绪”波动、它的“渴望”与“恐惧”。
这不是认同混沌,而是理解。
在理解的过程中,侵蚀的速度奇迹般地放缓了。混沌意识似乎也对这个能“容纳”它而不被立刻同化的存在,产生了一丝困惑和……病态的“兴趣”。
危机暂时缓解,但远未解除。混沌意识如同潜伏的毒蛇,盘踞在他灵魂的角落,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罗毅,则带着这份危险的“共生”,继续他的试炼。
时间在模拟场中飞速流逝。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他经历的文明危机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接近现实的困境——开始出现与龙皇“重塑源海”计划直接相关的模拟场景,出现与净世之锋理念冲突的抉择,甚至出现需要平衡多个火种世界利益的星际级难题。
他的决策风格也愈发鲜明:永远在寻找“第三条路”,永远试图在绝境中保存更多的“可能性”与“生命”,哪怕代价是自己承担更多的风险、痛苦和不确定性。
这种风格,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近乎本能的“模式”。
终于,最终试炼降临。
这一次的场景,直接模拟了龙皇“重塑源海”计划的部分执行现场。
一个包含三个火种世界的星区,已被龙皇的“源海共振器”锁定。庞大的金色法阵笼罩星空,开始缓慢抽取这三个世界的物质、能量、乃至生灵的“存在本质”,转化为重启源海的“燃料”。
三个世界内,亿万生灵在茫然与恐惧中,感知到生命力的流失,世界法则的崩坏。
而罗毅面临的,是泰拉方案中应对此情况的“紧急预案”:
“紧急跃迁协议(局部)”:利用圣所储备的庞大能量,在这三个世界被彻底抽取前,强行启动一次小规模的、不完整的维度跃迁尝试。预计只能成功带走约一半的世界质量与生灵(随机或按某种算法选择)。另一半,将成为被遗弃的“代价”,随原世界一起被龙皇计划吞噬。
代价:抛弃半数生灵。
没有方案b。时间只够执行这一个预案。
非此即彼。选择救谁,放弃谁。
罗毅站在模拟的圣所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三个世界哀嚎的数据洪流,看着那不断攀升的“可拯救比例”与“必须抛弃比例”。
龙皇的计划是彻底的毁灭。
泰拉的预案是残酷的取舍。
他体内的三色能量疯狂涌动,混沌低语在耳边嘶笑:“看吧……秩序就是如此虚伪……选啊……扮演神明啊……决定谁死谁活……”
但这一次,罗毅没有陷入痛苦的纠结。
千年的试炼,无数次的抉择,已经将一种信念锻打入他的灵魂深处:绝不接受被强加的“二选一”,绝不放弃寻找“其他的路”。
他将意识沉入灵魂最深处,沉入那个已与混沌达成危险平衡的“原点”。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圣所主脑都为之震动的举动——
他没有启动紧急跃迁协议。
而是,主动引动了体内那枚龙皇印记!
不是对抗,而是逆向共鸣!
他要以自身为桥梁,以星之血脉和原始灵光为缓冲,以混沌侵蚀为“干扰源”,强行与那个正在执行“重塑”计划的、远在现实中的龙皇尧光,建立一次短暂的、跨越模拟与现实的意识连接!
“你要干什么?!”模拟场景中,泰拉系统的警报凄厉响起,“逆向连接龙皇意识极端危险!可能导致你的意识被直接同化或撕裂!”
“那就来吧。”罗毅眼神平静,带着千年历练后的沧桑与坚定,“让我看看,这位想要重塑宇宙的‘守望者’,他的‘悲悯’与‘绝望’,到底是什么样子。”
龙皇印记在他的主动激发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色光芒!
这光芒穿透了模拟场的屏障,循着冥冥中的因果联系,朝着现实维度中,那位端坐于龙渊深处、正操控着源海共振器的古老存在,延伸而去。
下一刻,罗毅的“视野”变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模拟的控制台和三个垂死的世界。
而是……一片无尽的、冰冷的、空旷的“废墟”。
那是上一个宇宙轮回,彻底寂灭后的、连“虚无”都谈不上的“绝对空无”的景象残响。
在这片绝对的空无中,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意识火光”,在永恒的孤寂与寒冷中,已经存在了无法想象的时间长度。
那是龙皇尧光,在经历他的宇宙彻底终结后,所承受的、超越一切生命理解极限的终极孤独与绝望。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一股庞大到吞噬一切的悲怆,混合着对“终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完美永恒”近乎疯狂的执念,如同海啸般冲入罗毅的意识。
“你……感受到了吗……”一个古老、疲惫、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意识低语,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一切终将归于空无……所有的努力、情感、文明、记忆……都是短暂的光影,最终连灰烬都不会留下……秩序会崩坏,生命会凋零,宇宙会冷寂……”
“我目睹过……那绝对的‘无’。比混沌更彻底,比死亡更绝对。那之后,我便知道,现有的一切存在方式,都是错误,都是注定要消亡的幻影。”
“唯有彻底重塑,打破旧有的、注定走向寂灭的法则根基,在源海层面建立全新的、永恒稳定的秩序……才能创造真正不朽的乐园。为此,现有的牺牲……是必要的代价,是通往永恒必须支付的……赎罪券。”
那不是纯粹的毁灭欲望。
那是混合了最深沉的绝望、最悲悯的冷酷、以及最极端拯救欲的……悲剧性的执念。
龙皇尧光,不是一个简单的反派。
他是一个在“终末”面前,彻底崩溃又试图以最决绝方式“拯救”的……绝望的救世主。
他与泰拉的分歧,不是善恶之争,而是方法论与代价承受力的残酷分歧。
泰拉想带着尽可能多的“行李”逃离正在沉没的船。
龙皇则认为船本身已经无药可救,必须拆掉它,用拆下的木板再造一艘全新的、永不沉没的船,哪怕过程中大部分乘客会溺毙。
在这一瞬间,罗毅理解了。
理解了龙皇那令人恐惧的计划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的“第三条路”本能,在这种理解中,疯狂运转。
有没有可能……既不拆掉旧船(牺牲现有大部分生灵),又能造出新船(建立新秩序)?
或者,找到一片可以让旧船暂时搁浅、同时建造新船的“浅滩”?
又或者……这艘“船”(当前宇宙)本身,是否存在未被发现的、可以修补的漏洞?
无数念头闪过。
但连接的时间极其短暂。龙皇的意识也立刻察觉到了这次“窥探”的来源。
“是你……那个‘变数’……”龙皇的意识中闪过一丝惊怒,以及一丝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你竟敢……以这种方式……触及吾之真意……”
连接被强行中断。
罗毅的意识被弹回模拟场,猛地喷出一口“血”(信息层面的损耗表现),胸口的原点剧烈震荡,混沌侵蚀险些失控。
但他稳住了。
而且,一个模糊的、近乎异想天开的“可能性”,在他与龙皇意识接触的刹那,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虽然还不清晰,虽然风险高到无法计算。
但它指向一条路——一条或许能同时应对龙皇、混沌、以及终末的……前所未有的路。
模拟场的最终试炼,在他与龙皇意识接触后,自动判定进入最终评估阶段。
三个被锁定世界的模拟进程暂停。
圣所主脑的声音,在所有观察者耳边响起:
“最终试炼环节结束。继承者候选罗毅,未执行预设的‘紧急跃迁协议’,采取了计划外的‘高风险意识连接’行为。现在开始进行最终评估……”
乌列尔、伊瑟拉尔、蔡鸡坤屏息凝神。
罗毅则缓缓擦去嘴角不存在的血迹,抬起头,望向模拟场那虚假的星空,眼中闪烁着历经千年磨难、触及终极真相后,沉淀下来的、如同星火般的光芒。
无论评估结果如何。
他已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接下来,就是将这条“可能性”微光,在现实那更加残酷的棋盘上,点燃成真正的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