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別的意思,”陈靖之低头看著熊廷弼,眸光幽幽,好似將一切情绪都掩入了心底,又好似烛火洞彻人心,连声音都似在幽谷迴响:“可是经略相公,我们总不能真的等死吧?”
陈靖之身后,在座诸將一阵骚动,但是却无人开口说话,只是將目光齐齐聚在熊廷弼的身上。
瀋阳城如今的死局,谁都知道。
整个辽东,乃至於整个大明朝,在如此必死之局下,也只有陈靖之率领三千余从山海关借来的兵马,千里疾驰,救危城於水火。
所以,陈靖之话音刚落,熊廷弼这位经略相公的脸便骤然滚烫起来。
相较於陈靖之的拼死救援,熊廷弼纵火焚城的举动,如今看来,也太过没有担当了!
“可是,王化贞明显已经打定了主意,寧肯弃了瀋阳城,也不肯再损耗辽阳城的一兵一卒对於朝廷来说,辽阳城的安危,大大重过瀋阳城,”半晌之后,熊廷弼踌躇著开口:“就算老夫去了,也是无济於事的。”
熊廷弼的犹豫,一方面来自於对自身名声的爱惜,熊廷弼內心深处不愿意担上一个临阵脱逃的名声,毕竟,若是瀋阳城陷,他面朝南而自刎,日后也能得个『忠敏』类的諡號,甚至於『文襄』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若他前往辽阳城之时,瀋阳城陷,那天下人言汹汹,熊廷弼的生前身后名,也就付之一炬了。
另一方面,熊廷弼太清楚,朝廷那袞袞诸公的想法了。
党爭大於天!
瀋阳城陷没什么,只要保住辽阳城,则一切罪过都是浙党,楚党的,东林可是保住了辽阳城啊!多么英明的决策,多么挽狂澜於既倒的功劳!到时候眾正盈朝,又是別开生面的可以大书特书的史册篇章!
至於瀋阳城?
在史书上可能只有一句话:时楚党乱政,祸及辽东,酋奴围城数日,城终陷。
所以,当努尔哈赤率兵围困瀋阳城的时候,熊廷弼便知道,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熊飞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听到熊廷弼的话,陈靖之脸色骤然一变,连同声音陡然沉肃起来,略去了官衔称呼,直呼其字:“这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是教给你,你也做不得?!”
此话一出,整个军议厅中,已经是落针可闻。
咕嘰坐在门口位置的毛文龙下意识的吞咽了口水,额头的汗水已经溢出。
而祖大寿和曹文詔两人亦没有好多少,皆是腰身板正,瞳孔骤缩。
贺世贤和尤世功两人距离陈靖之最近,听到这话,身子都下意识的绷直,互看一眼,皆是震悚。
堂堂辽东经略,出入將相的封疆大吏,在陈靖之面前,好似三岁孩童一般,被近乎於侮辱般的训斥了。
厅堂之中,眾人皆是纹丝不动,唯恐发出一丁点的声音,被陈靖之的威势所波及。
“唉,”半晌之后,没有眾人预料中的那般勃然大怒,熊廷弼只是疲惫至极地长嘆了一口气:“既然靖之如此坚持,老夫便走一遭吧。”
这一瞬间,熊廷弼的身子都好似佝僂了许多,站起身子,慢慢的朝著厅外走去,日光透过窗欞和门框斑驳的落在熊廷弼的身上,给人无限萧条和苍凉之感。 啪嗒,熊廷弼在门槛位置站定,侧过身子看向陈靖之:“若是老夫回来之前,瀋阳城陷,则必面北自刎,以告慰诸公。”
熊廷弼离开了,至少在援军抵达之前,这里的一切都和这位辽东经略无关了,方才陈靖之的一番话,也宣告著瀋阳城权力交接完成。
“接下来,说说具体的分工,”陈靖之仍旧坐回上首的太师椅上:“按照方才定议不变,曹文詔和祖大寿负责编练新军,或许三五天,后续八九天,总之时间不会太久,能练多少练多少,刀枪武器便从战场上找,找不到的熔铸城內所有铁质物,总之我要每个人都能拿得起一个能够痛击在敌人身上的武器,哪怕是一根烧火棍!”
“末將领命!”曹文詔和祖大寿起身领命。
“其他人,可有异议?”陈靖之最后再看向堂內眾人。
现在这种情况,谁又能有任何异议吗?
除了起身领命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经略衙门。
好似苍老了许多的熊廷弼回到了府中。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整个经略府中,现在也只剩下老管家服侍在身旁,其余早就被遣散离去。
“老侯啊,帮我准备一碟小菜,一壶酒,”熊廷弼伸手在袖中掏了掏,半晌之后终於是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去吧。”
“老爷,您这是?”管家伺候了熊廷弼数十年,对著这位老爷的秉性最是青春不过,看著熊廷弼颇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担心。
“老夫无妨,”熊廷弼只是背著手,缓缓迈步,拾阶而上,走进了厅堂之中,颇有些落寞之感。
管家看著自家老爷的背影,只能默默嘆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熊廷弼坐在厅中,只是默默的望著院中的落叶和一方天空,悵然而又孤寂。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不多时,管家一脸惶恐的从外面跑了回来,因为太过慌张,爬上台阶的时候还重重摔了一跤,连滚带爬进入厅中。
“何事如此慌张?韃子打来了?”经歷过生死之事,熊廷弼如今也已经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了。
“不不不,不是韃子,是官军啊!”管家大口的喘著粗气:“官军在城里戒严,將永昌坊中几个大户都封了起来,金子银子一箱箱的往外搬啊!”
沉默了半晌,熊廷弼才默默开口:“只抄了永昌坊的大户?”
“额,全城也只有永昌坊那里还有银子和粮食了,”管家訕訕道:“谁不知道他们在两头下注也许就等韃子入城,便跪迎大金了。”
“那岂不是都千刀万剐了才好!”熊廷弼眸光突然一凝,愤恨道:“往日都是本官太过於心慈手软,若是换做陈靖之来,第一天便將他们全部填了瀋阳城外的战壕了!”
管家闻言一愣,张了张嘴,好似嗓子被噎住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毕竟,往日里,熊廷弼和这些大户,也是交游颇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