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深夜,瀋阳城別苑。
三人围坐。
“韩大人,这是此次护卫统领的人选,请您过目,”在当朝礼部尚书的面前,熊廷弼面色恭敬至极,双手奉上一个名册。
“陈靖之?”坐在桌子后面韩爌翻开名册,一目十行:“倒是勇武。”
“不单单是有杀韃子的手段,”熊廷弼继续道:“其人亦有谋算,昨日堂中,以百户身份,设计逼杀瀋阳城守备官马原”
“哦?竟有此事,”韩爌不在乎死一个区区守备官,但是一个百户,中间差著两个品级,竟能如此?
“以百户之身,逼的守备马原拔刀相向,貌似不得已而为之,实际是步步为营,將其逼入了必死之局,明面上,至少不会有人追究到什么罪名,而且马原在私下和韃子確实有过接触,下官在赴任之前,便有意將其罪名落实,杀之以儆效尤!如今陈靖之先一步杀人,倒是省去了麻烦。”
“嗯,有勇有谋,倒是个人选,”韩爌合上册子:“不过,此次事关重大,朝廷上也就区区三五人知晓此事,此人靠得住吧?”
“戚家军的后人,”熊廷弼补充了一句。
“嘶!”韩爌眉头一挑,第一次表现出吃惊的神色。
就连一直在一旁仔细修磨手指的魏公公也抬起头:“戚家军的后人?”
“当初浑河血战,戚家军残兵败退瀋阳,有一部分居於蒲河如今也是硕果仅存了,”熊廷弼点头道:“所以,此人的跟脚绝无问题,不论是忠心,还是手段,亦或者谋略都有,是最为合適不过的人选了。”
“既然人选已经定下,那就不要再耽误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要出发,”韩爌將册子扣在桌子上,手指轻轻地叩动著:“根据线报,韃子方面的队伍昨日已经出发,我们要赶在其前面,抵达蒙古科尔沁王庭!”
“魏公公,你的意思呢?”韩爌扭头,看向这位名义上副使,宫里新晋崛起的大璫,魏忠贤!
“咱家没有任何意见,”魏忠贤靠坐在椅子上,仍旧摆弄著纤细的指甲:“只求快些结束这件差事,回宫还要伺候皇上呢!”
“那下官便去安排了!”熊廷弼一躬身,便要退走。
不多时,熊廷弼退走,魏忠贤自然也不愿久留,起身离开。
房中便只剩下韩爌一人。
背著手,在堂中缓缓踱步,
灯火在身影中摇曳不止,更显出韩爌此刻內心的挣扎和踌躇。
自从萨尔滸之战后,皇上的身子便是每况愈下,离京之时入宫召覲见,韩爌看著自己辅佐了数十年的帝王,几乎是悲痛不能自持。
皇上的身子已经不行了。
在最后的时候,他想要为后人再做些什么。
好似是为了前面三十余年的荒唐恕罪吧。
韩爌站定身子,望著摇曳不定的烛火,浑浊的眸子幽光阵阵:此次北上和蒙古的结亲,与其说是为皇孙挑选妃子,不如说是为了破坏蒙古科尔沁和女真人的结盟的无奈之举。
而且,皇上的身子不行了。
谁能保证皇上的身子等到自己从蒙古回来呢?
万一新帝登基,不认此事怎么办?
所以,结亲是万万不能结亲的。
只能破坏蒙古科尔沁和韃子之间的联盟
“陈靖之”韩爌的手指在桌面上不断的敲打著:“此人,倒是可以一用!”
———— “这些是奴婢给您准备的路上吃的,穿的,还有用的,”小桃好似刚刚哭泣过一般,脸颊通红,一边给陈靖之整理著出发的用度,一边微微抽泣著。
“天家使团,什么东西没有,不用这些,”陈靖之只是自顾自的翻看著地图,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这个地图是他从熊廷弼那里要来的。
听说是从山西商人那里淘换来的,
这可以说是整个大明最为详尽的北疆地理舆图了。
清晰的標註著九边重镇以北的草原蒙古的地势和势力范围。
“奴婢昨晚想了一晚上,”小桃不敢抬头去看陈靖之,只是轻声道:“还是想留在辽东等著大人回来,小桃觉得”
“嗯?”陈靖之终於从地图里面抬起头:“你的卖身契,我已经帮你要回来了,不用担心他们不放人。”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小桃摇著头,眸中水雾已经溢出:“我只是担心大人回来之后没有人照顾,会饿肚子”
“不用担心我,”陈靖之耸了耸肩,对於女孩的哭泣毫无反应,只是继续低头翻看地图:“你只管儘快离开辽东即可,记住,能往南走,便往南走。”
听到陈靖之的话,小桃便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包裹里塞满了自己认为男人路上会用到的东西。
此刻,看著地图的陈靖之整个身心已经完全的沉入了舆图之中。
他必须將整个北疆的地理地势都铭记在心中。
他只信自己,朝廷那些人,他信不过!
而且,陈靖之对於此次朝廷北上结亲的目的,也抱有怀疑。
毕竟,在自己的印象中,明末时候,朝廷肯定没有过和蒙古结亲的记录。
连意向都无。
那么,此次结亲,是因为歷史出了什么岔子?
不!
陈靖之摇摇头,必定是中间出了什么事情,
才导致了此次歷史事件的错漏。
任务失败?
还是另有隱情?
啪嗒!
將地图合上,陈靖之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刀柄上。
既然自己来了,而且被洪流推搡著隨著歷史的脚步一同北上。
那么,史书就要改写了。
“小桃,”定下心事,陈靖之长舒一口气,看向了仍旧自顾自收拾行囊的女孩:“我送你的银子可曾收好?”
“回大人的话,都收好了,”小桃糯糯回了一句,兴致不高。
“嗯,”陈靖之点点头:“多买些地,多买些粮食,这种乱世,趁著韃子还没有真正入关,多过几年太平日子吧。”
“有大人在,韃子不会入关的,”小桃抬起头,定定的看著陈靖之:“大明,一定有很多像大人一般的人吧?”
“当然,当然了,”面对小桃的问题,陈靖之咧嘴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大明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