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渊王那句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喝问尚未完全落下，原本安静瑟缩在大厅角落的姬妾们，忽然如同被惊动的雀群，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她们哭喊着，哀泣着，七手八脚地试图抓住溯渊王的衣袖、袍角，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脂粉味、泪水的咸涩气息，还有压抑已久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溯渊王第一次觉得这些女人好吵。
吵的他耳朵疼。
“王爷！王爷救命啊——！”
“呜呜呜府里有鬼，好吓人的鬼……”
“那女鬼说要索命，找我们王府所有人索命！”
“我也瞧见了！青面獠牙，眼睛还在外淌血……”
但在一片混乱的哭诉中，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字眼。
昨夜……咿咿呀呀的唱戏声……飘过的白影……拖地如鬼魅般缠绕的长发……枯槁凹陷的面容，滴血的眼眶……
溯渊王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暴怒被一层阴鸷的寒意覆盖。
他强压下胸腔里沸腾的戾气，深吸一口气，试图摆出安抚的姿态。
“都静一静！莫要慌张！本王既已回府，自会替你们做主。眼下……都先各自回房歇息，莫要聚在此处惊扰。”
听到说要让她们回去，众姬妾纷纷不愿意。
“不！我不要回去！”
“那屋子有鬼，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王爷，求您别赶我们走……”
抗拒声此起彼伏，方才的恐惧似乎压过了对溯渊王平日的畏惧，女眷们紧紧靠在一起，没有一人愿意离开这看似人多势众的正厅。
溯渊王的耐心终于告罄，不耐与厌烦如黑云般笼罩了他的脸庞，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眼看雷霆之怒就要爆发……
“王爷……”
一道轻柔娇怯的声音适时响起，像羽毛般拂过紧绷的空气。
月梨从上官浮玉身侧款步上前，微微蹙着眉，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依赖。
“妾身昨夜……好似也听到了那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时远时近，好生瘆人。王爷，妾身……真的好怕。”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溯渊王耳中。
毕竟月梨是刚入府的，溯渊王对她的新鲜劲还没过，心头的暴戾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脸色稍缓，甚至抬手虚虚拍了拍月梨的手背，放软了声音，“莫怕，有本王在。”
安抚完月梨，他再度抬头，目光已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端坐主位、始终冷眼旁观的上官浮玉。
“今日这场面，是你搞的鬼吧？”
上官浮玉闻言，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那姿态全然不似新妇对夫君，倒像是对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磕出清脆一响。
“王爷这话，妾身可听不懂。若非今日妾身想着姐妹情谊，去后宅寻各位妹妹说话，又怎会知晓府中竟有‘闹鬼’一说？妾身一片好心，将受了惊吓的妹妹们聚在一处，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免生意外。这怎能说是‘搞鬼’呢？”
她说话的态度算不得恭敬，可这番话却逻辑严密，句句在理，竟让人一时挑不出错处。
溯渊王盯着她，第一次以一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他原本以为只需略施手段便能拿捏的商贾之女。
那张明艳脸庞上的镇定，眼底深处那抹毫不掩饰的冷嘲，都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位上官家的大小姐，绝非传闻中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弱闺秀。
厌恶之外，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悄然攀上心头。
上官浮玉却不管他如何想，自顾自继续抱怨，语气活像个受了委屈又不得不主持大局的主母。
“若非妾身当机立断，拿出主母的款儿来安抚，又提议请人驱邪，这会儿府里怕是早就乱作一团，人心惶惶了！王爷不谢我便罢了，反倒疑我？”
溯渊王眉头紧锁，视线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
这又是哪一出？
管家头皮一紧，赶忙躬身，将上午那混乱一幕细细道来。
“……回王爷，当时也不知怎的，后宅的娘子们突然都像是中了邪，哭喊着往外冲，说是看见白影鬼魅，有索命恶鬼在后头追。府中护卫虽有些功夫在身，可一来人多，二来毕竟是主子们，不敢下重手阻拦，一时间竟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偷偷瞥了上官浮玉一眼，才继续道。
“幸得上官夫人……咳，主母出面镇住场面，又说她娘家曾请过一位极灵验的道长做法事，可速去请来驱邪安宅。众人听得有法可解，这才渐渐安静下来，愿意听从主母安排，聚集在此等候。”
上官浮玉适时接口，语气从容，“那位玄清道长修为深厚，早年为我上官家祖宅祛除过不净之物，最是可靠。妾身已派人持重礼前往相请，想必不久便到。”
管家又补充了最关键也最麻烦的一节，“只是……混乱之中，挽翠娘子她、她像是吓破了胆，竟发狂般冲出角门，跑到街上去了……老奴已加派人手四处寻找，只是……街面上已有不少风言风语。”
“挽翠？”
溯渊王眉头蹙得更紧，眼中只有一片陌生的茫然，“是谁？”
管家也愣了一下，几乎有些无奈地低声提醒：“就是去年秋，从翠仙画舫接进府的那位……挽翠姑娘。”
溯渊王恍然般点了点头，神情却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听人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显然，他并未真正记起挽翠的模样，更别提放在心上了。
月梨与上官浮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目光中，清清楚楚地映着同样的冰冷与嫌恶。
对这些女子而言如同炼狱的遭遇，于他，不过是一片随时可被遗忘的模糊背景。
见这群女人铁了心赖在正厅不走，溯渊王也失了纠缠的兴致。
他甚至懒得再多看月梨一眼。
美色固然悦目，但麻烦当前，那点新鲜感也迅速褪色。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挥开一群恼人的蚊蝇：“罢了！你们爱待着便待着！管家，看紧门户，莫再生乱！”
说罢，竟不再理会满厅惶惶的女眷，转身拂袖而去，径直回了自己的寝院。
他需要静一静，理清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这正好给月梨一个机会。
白日喧嚣渐次沉落，暮色如墨汁般浸染了天际，最终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
终于等到入夜。
一阵阴冷的风，无声无息地穿透紧闭的窗棂缝隙，卷入室内，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帐幔的阴影里，一道朦胧的白影，悄然浮现。
一个白衣女鬼来到溯渊王的床边。
幽幽道，“儿子，你这些年，睡的可安稳？”
一声凄厉惊骇到极点的尖叫，猛地撕破了王府夜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