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和听到溯渊王府四字,恍惚了一下。
他原以为此局不过是江湖暗涌,却不料查来查去,竟查到了当朝八王之一的溯渊王。
当年先帝分封八王,排行第六的刘寻本为巨贾,以献金之功受封“溯渊王”,选定霁川为封地。
自此,这座富庶水城近八成的赋税皆流入王府库中。
想来谢冲此番谋反有财力支撑,这位溯渊王怕也脱不了干系。
谢宴和有些担忧,“如果他是溯渊王,不会认出我了吧?”
月梨看向他:“你与他可曾见过?”
谢宴和摇头,“从未。可各地已贴了悬赏告示……”
屋内瞬间安静。
竟忘了这最要命的一层。
黑老三却在此时开口:“他应该没认出来。”
众人目光聚向他。
黑老三道,“我在王府潜藏至他回府,听见他与心腹交谈,句句不离‘苏娘子’。”他抬眼看了看月梨,“此人目标,似乎一直在月梨女侠身上。对京城局势,反倒毫不关心。”
“何以见得?”谢宴和追问。
黑老三细细回想,“有属下向他禀报新帝登基后的动向,他只说‘懒得理会,往后不必再报’。”
谢宴和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奏章所奏不虚。这位王爷,果真只沉迷酒色,不问政务。”
总之,谢宴和没有暴露身份,实属万幸。
范凌舟适时接话:“眼下不管是琉光岛三师姐的产业,还是锦绣庄的线索,最终都指向溯渊王。这绝非巧合。”
月梨指尖轻叩桌面,沉思道:“看来,得进王府探一探了。”
谢宴和猛地抬头看向她,“你不会真的要答应他吧?”
月梨语气平静,“未尝不可。”
晨曦瞪圆了眼睛,嘟囔道,“师父,你这牺牲的也有点太多了吧。”
月梨笑笑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摸清底细,总得付些代价。”
谢宴和,“我不同意,太危险了。”
月梨活动了一下手腕,挑眉道,“以我如今的身手,该怕的是他才对。”
谢宴和道,“你别忘了还有谢冲的引魔香。”
月梨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凝住。
自功力恢复大半,她的魔心确实已许久未再躁动。可她并无把握,若引魔香再现,自己能否压得住。
屋内烛火微微一晃,映着众人凝重的面容。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
沉默半晌,月梨率先开口:“无论下一步如何走,我们总得先有个稳妥的落脚处。客栈人多眼杂,隔墙有耳,终非长久之计。”
范凌舟立刻接话:“我这几天顺便看了几处宅子,位置都还僻静,明日可去瞧瞧。”
黑老三难得露出诧异神色:“你什么时候去瞧的?”
范凌舟语气平常,“这是做水匪时候留下来的习惯,走哪先看在哪安营。”
谢宴和忍不住问:“你们水匪也租宅子?”
范凌舟看他一眼,点点头:“若未暴露身份,自然也是要租房赁屋的。难不成终日睡在船上或野地里?”
月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正色道:“那便明日去看。若周掌柜问起,便说是为谢宴和与晨曦租的。毕竟他们二人,总不能随我一同住进那位‘刘公子’府里。”
晨曦立刻点头:“对对对,我才不要和那个坏人住一起!”
谢宴和却蹙眉:“那你一人进去,我们如何照应?”
“我自有安排。”月梨抬手止住他话头,“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烛光在她眸中微微晃动,映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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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几人便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谁料一下楼,便见周掌柜已候在柜台后,笑吟吟地望过来。
说是偶遇,倒更像是他特意在此等着。
月梨神色自若,主动上前开口:“刘公子的美意,妾身感念在心。只是弟妹年幼,总得先为他们寻个安稳住处,才好安排往后的事。”
周掌柜听她这般说,眼底精光一闪,愈发确定她真动心了,笑容更加殷勤。
“娘子思虑周全,应当的,应当的!”
而且他并未派人跟随,只目送他们出门。
仿佛笃定无论他们落脚何处,终究逃不出掌心。
几人随范凌舟和他找的牙人在城中辗转,看了不下五处宅院。
月梨觉着都还过得去,谢宴和却总是不满意。
不是嫌朝向不佳,便是说布局不利。
眼见日头渐高,又渐西斜,领路的牙人面露疲色,脚步拖沓。
他们来到第六处宅子。
这个宅子位于城西偏隅,门墙斑驳,显然久无人居。
谢宴和里外转了一圈,难得点了点头:“方位、格局都好,只是……”
只是庭中荒草没膝,屋内积尘甚厚,家具朽坏,梁柱间还挂着蛛网。
如果要住,还要花大力气打扫。
牙人喘着气抹着汗:“几位,您预算本就不多,要求又细。这已是最后一套了。要或不要,给句痛快话。”
谢宴和却指着檐下一处残破的痕迹:“这宅子为何空置这般久?”
牙人眼神躲闪:“定了,付了钱,小的再说。”
月梨早已倦于奔波,见谢宴和神色间确有满意之意,便朝范凌舟颔首。
“就这儿吧。”
银钱交割完毕,牙人才压低声匆匆道:“这好些年前出过人命,不太干净。”
说罢不等他们反应,一溜烟跑了。
众人一时沉默。
月梨拍了拍谢宴和的肩:“抛开这个不提,至少这宅子合你眼缘。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对挑房子这么执着?”
谢宴和眼睛却亮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有权利挑选自己住的地方”
话音落,几人皆怔了怔。
是了。
他生来便是太子,宫室殿宇、一器一物皆由礼制定好,何曾有过“挑选”的余地。这般想来,那金雕玉砌的东宫,又何尝不是另一座牢笼。
既然宅子有了,他们就不打算回客栈了。
月梨带着谢宴和、晨曦留下收拾,黑老三折返退房搬行李,一并把范凌舟那些假装仆从的属下带回来。
范凌舟则去寻叶慎之传讯。
面对满院狼藉,谢宴和握着扫帚无从下手,忽然扭头看向月梨:“师父……能否再运功清一清?”
他还记得之前在琉光岛,月梨挥袖清理的样子。
月梨挑眉:“哟,如今是真熟了,都敢使唤起师父了?”
见一旁晨曦也对着蛛网满面愁容,她终是轻笑摇头,广袖一拂,清风卷地而起。
尘灰腾起如雾,又顷刻落定。
屋内虽仍破旧,却已清爽大半。
谢宴和与晨曦这才动手整理残存的家具。
月梨环顾四周:“嗯,还需添置些日用与被褥。”
话音未落,黑老三已返回,除了范凌舟的人,身后还跟着五六名不认识的杂役,抬着箱柜、几榻鱼贯而入。
月梨微讶:“你想得还挺周全。”
黑老三面色却有些僵:“……是刘公子派人送来的。”
月梨一怔,随即轻笑:“那就收下。”
本就没打算瞒他,白送的为何不要?
那刘公子原还想拨几名婢女过来,被月梨以“弟妹怕生”婉拒。
几人亲自动手,将宅子一点点布置出模样。
天色彻底暗下时,范凌舟与叶慎之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居然还有吃的!”晨曦闻着食盒的味就来了。
“叶先生想的周到,想着乔迁新居,应该没空做饭,特地打包了饭菜回来。”范凌舟解释道。
叶慎之得意的审视着新宅,突然发现一件事。
“你们没给我留房间吗?”
黑老三把餐食摆到桌上,其他人已经坐下。
月梨笑着说,“你又不用回来住。”
叶慎之无语。
月梨笑着招手:“先吃饭。”
叶慎之坐下,汇报了一则重磅消息。
“溯渊王,要娶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