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字！”晨曦眼尖，指着石台。
月梨没有犹豫，身形一晃，足尖在潭边玄冰上轻点，整个人如一片白羽飘然而起，掠过数丈水面，轻盈落在中央石台上。
石台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头顶。
月梨俯身，指尖拂过那些刻痕。
字迹是古体，与石碑同源，但更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下的：
“……魔种阴火，焚心蚀骨，唯以至寒地脉之气淬炼，方可暂抑。此法凶险，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则寒气侵心，神魂俱灭。后人若不得已而用之，切记：以寒淬心，非镇其暴，乃化其戾；以心御魔，非驱其力，乃融其源……”
后面的大段文字，被某种利器粗暴地刮花了，只剩残缺的笔画和模糊的印子。
只有最后几行勉强可辨：
“……寒潭地脉之气，每日子午二时最盛……需褪尽衣衫，浸入潭心，引寒气入体，与魔种阴火相抗……痛苦非常，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被毁了。”月梨的声音很平静。
她直起身，看着那些被刮花的痕迹，“有人不想让后来者知道完整的抑制之法。”
“是那个偷走禁术的人？”范凌舟在潭边问。
“多半是。”月梨抬头，望向洞顶垂落的冰棱，“他取走了魔种之术，又毁了抑制之法，是想让中了魔心的人再无解脱可能。”
谢宴和心脏一紧：“那这残缺的法子……”
“够用了。”月梨打断他。
“我要入潭修炼。你们退到洞口护法，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得靠近，不得打扰。”
“师父！”晨曦急了，“那上面说很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一试。”月梨回头，看了小徒弟一眼，眼神里有罕见的柔和，“放心。”
她又看向谢宴和，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我失控……你知道该怎么做。”
谢宴和喉结滚动，重重点头。
众人退到裂隙入口护法。
她脱下外衫，只留贴身素白单衣。
单衣很快被寒气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脊背线条。
月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沉入寒潭。
水没过头顶的刹那，极致的冰冷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刺穿肌肤，扎进骨髓。
潭水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地脉阴气，能冻结灵魂的寒。
但这只是开始。
几乎就在寒气侵入的同时，胸腔深处那颗沉寂的魔心，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凶兽，骤然苏醒。
灼热、暴戾，带着毁灭气息的阴火从心口炸开，疯狂冲向四肢百骸，与入侵的寒气轰然对撞。
“呃——！”
月梨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
她身体周围的潭水开始剧烈变化。
以她为中心，方圆三尺内的水面“咕嘟咕嘟”冒出大量气泡，水温急剧升高，甚至隐隐有白汽蒸腾。
那是魔心阴火外泄的迹象。
但紧接着，更深处的地脉寒气被引动，从潭底汹涌而上。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冰，冰层迅速加厚，将沸腾的水域包裹、压制。
冰与火在她体内展开拉锯。
撕裂般的痛楚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左边身子如坠冰窟，血液都要冻结；右边身子却像被扔进熔炉，皮肉都要烧焦。
两股极端的力量在经脉中冲撞、撕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中间劈开。
晨曦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范凌舟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叶慎之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根银针。
谢宴和站在最前面，倾听着潭内的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窟深处的寒意骤然加剧。
潭底传来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嗡鸣。
更多的地脉寒气被引动，化作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气流，从潭底升腾，缠绕上月梨的身体。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月梨喉间迸出。
魔心阴火被彻底激怒，反扑得更猛。
她周身三尺的潭水彻底沸腾，水花翻滚，白汽弥漫。
但地脉寒气也毫不示弱，冰层不断加厚，将沸腾的水域死死锁在中央。
冰火交织，痛苦倍增。
月梨的意识开始模糊。无数画面在眼前闪回。
悬空塔冰冷的枷锁，祭坛上众人惊惧的脸，师姐们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石碑上“至阳至贵之血脉”的字样，那个手腕有火焰梅枝疤的模糊背影……
恨。
滔天的恨意裹挟着被至亲背叛的冰冷，与寒潭那纯粹到极致的寒气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这股冰冷刺骨的恨，竟比单纯的愤怒更沉、更重，像一块玄冰，镇住了魔心那狂暴燃烧的阴火。
就是现在！
月梨猛地睁眼，眼中血色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清明。
她不再试图“对抗”或“压制”魔心，而是运转冰心诀，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冰火交锋的最核心处。
引一丝魔心阴火，剥离出来。
再引一缕地脉寒气，缠绕而上。
两股本该互相毁灭的力量，在她意志的强行驾驭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融合。
痛苦达到了顶点。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被撕扯、研磨、重组。
但她的手很稳。
指尖在冰冷的潭水中，缓缓掐出一个复杂古朴的诀印。
一缕幽蓝色的、边缘泛着淡淡黑气的寒芒，在她指尖悄然凝聚。
那寒芒出现的刹那，周围三尺内的沸腾潭水骤然平息，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冰层迅速向外蔓延。
寒气凛冽，煞气逼人。
成功了。
原来冰心诀是用在这里的。
月梨看着指尖那缕幽蓝泛黑的寒芒，感受着其中既冰冷刺骨又暗藏暴戾的奇异力量。
这不是纯粹的寒气，也不是纯粹的魔火，而是两者融合、被她意志驾驭后的新生之物。
冰煞。
她心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利用冰心诀，催动这古老的功法，形成的新内力。
潭水开始退潮般从她身边退开，凝结的冰层“咔嚓咔嚓”碎裂。
月梨缓缓站起身，从潭心走回石台，每一步都在水面踏出冰莲般的脚印。
上岸时，她浑身滴水，那些水珠在离开她身体的瞬间就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单衣紧贴身体，冻成了硬壳，她却恍若未觉。
“师父！”晨曦想冲过去，被叶慎之拦住。
月梨抬起手，指尖那缕幽蓝泛黑的“冰煞”气劲吞吐不定。
她轻轻一弹，气劲射向洞壁一块凸起的岩石。
没有巨响，没有碎石飞溅。
那岩石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的幽蓝色冰霜。
冰霜迅速向内侵蚀，几个呼吸间，整块岩石内部结构就被彻底破坏，“哗啦”一声碎成一地冰渣。
洞内温度骤降，连在外边的众人，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月梨收起气劲，看向自己的手，眼神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寒星。
月梨重新穿好衣服后，众人才纷纷重新进来。
“师父！你没事吧！”晨曦扑上去。
月梨露出笑容，“放心，通过冰心诀和寒潭的淬心功法，新的冰煞内力已经基本可以压制魔心了。”
“也就是说，师父不用担心魔心了？”晨曦眨巴着眼问道。
月梨摇头，“冰煞的力量还很微弱，我须得不断修炼，方可彻底化魔心的力量为己用。在那之前，还是有被吞噬的风险。”
晨曦终于放下心来，“这样已经很好了！”
听着晨曦欢呼的声音，在场的众人都轻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