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门的人?”
谢宴和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月梨骤然褪去所有血色的脸,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按照月梨零碎的回忆与描述,琉光岛在他脑海中构筑出的形象,一直是与世无争的仙家福地。
那是月梨在冰封六十年噩梦中,唯一温暖明亮的底色,是她拼死也想归来的“家”。
“当年在岛上……每个人都很好。”
月梨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梦境破碎后的空洞,“大师姐虽然严厉,但总是默默替我修补兵器;二师姐从不对我动怒;三师姐的算盘珠子声听着就热闹;四师姐甚至早就提醒过我,谢戟是我的劫。”
她逐一数过那些珍藏在心底的面容与细节,越是清晰,心口的寒意便越是刺骨。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回旋镖,扎得她血肉模糊。
“我实在想不到。”
她最终喃喃道,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谢宴和看着她这副模样,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任何语言在此刻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沉默地陪在她身边,用自己刚刚恢复了些许温度的存在,告诉她并非独自一人。
两人又在密室里仔细搜寻了半晌,翻遍了每一本可能相关的笔记手札,敲击了每一处墙壁与地面。
然而,除了师祖那本残破笔记上惊心动魄的寥寥数语,再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魔心”更具体的记载。
仿佛这个禁忌之术,连同它可能涉及的人与事,都被刻意地、彻底地从琉光岛的记录中抹去了。
月梨不再徒劳寻找。
她走到书架前,郑重地将二师姐梅栀雪那本《琉光药典·栀雪手录》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包好,收入怀中。
指腹抚过锦缎封面,她心中已有了模糊的念头。
二师姐毕生钻研的心血,不该就此湮灭。
将来若遇到品性纯良、又有医道天赋的有缘人,她希望能将这份衣钵传承下去,也算是对师姐的一点告慰。
接着,她开始挑选密室中存放的各种成药。
玉枢丹只剩下三枚,她小心收好。
又取了几瓶标注着“九转还魂散”、“冰魄续脉膏”、“清心玉露丸”的玉瓶。
过去在岛上,这些不过是师姐们炼制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平常之物”,她甚至不曾特别在意。
直到流落江湖,历经生死,她才真切体会到,这些在外面万金难求、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灵药,是何等珍贵。
准备妥当,她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保存完好的密室。
夜明珠的光静静流淌,药香依旧清冽。
这里像是时光遗忘的角落,固执地守护着琉光岛昔日的荣光与温情,却也冰冷地指证着一段被隐藏的残酷过往。
“走吧。”
她低声道,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两人一同走出密室。
头顶的石板再次无声滑开,外界的光线涌入,带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
“师父!谢哥哥!”小渔的呼喊第一个响起。
她和范凌舟、叶慎之一直守在八卦图旁,几乎要以为这石板再也不会打开了。
此刻看到两人完好出现,小渔立刻扑了上来,紧紧抓住月梨的衣袖。
范凌舟也是大大松了口气,虎目微红,抱拳道:“国师,殿下,你们可算出来了!没事就好!”
叶慎之的视线则敏锐地落在了月梨手中那几个质地不凡的玉瓶上。
他眼中闪过好奇与探究的光芒,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问道:“那个……国师,您手里这救命的仙丹,能不能让在下开开眼?就看看,绝不动手!”
月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将其中一个装着“清心玉露丸”的白玉瓶递了过去。
叶慎之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拔开瓶塞,并不倒出,只凑到瓶口深深一嗅。
刹那间,他脸上惯有的慵懒散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痴迷的惊叹与折服。
“清冽如泉,却又蕴藏百草精粹,凝而不散,沁入肺腑……妙!太妙了!”
他连声赞叹,看向月梨的眼神充满了敬意,“尊师姐的炼药之术,已臻化境。这选材、火候、融合的把握……若她还在,在下真想抛开一切,在此向她请教三年五载!”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范凌舟猛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慎之!胡说什么!”
叶慎之也意识到失言,脸上难得露出窘迫,连忙对月梨正色抱拳:“对不住,国师,在下失言,绝无冒犯之意。”
月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接过他递回的玉瓶。
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范凌舟转向谢宴和,关切地问:“殿下,您身上的毒……”
“已无大碍。”
谢宴和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多亏月梨找到了解药。”
范凌舟等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正要再说些感激的话,却听月梨在旁凉凉地插了一句:“那正好,毒解了,以后又能放血压魔心了。”
谢宴和闻言,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低声嘟囔:“……你就不能念我点好。”虽是抱怨的语气,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亮光。
至少,他对她还有用。
这个认知,在经历濒死又重生之后,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隐秘的欢喜。
小渔仰着小脸,急切地问:“师父,那……魔心的解法,找到了吗?”
月梨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她摇了摇头:“这里只有记载魔心是门中禁术,并无解法。”
她抬眼,望向主殿后方那片被更多断壁残垣遮挡的阴影,“大殿后是藏经阁,真正的武学典籍、功法秘籍、以及门中历代大事记,多半存放于彼处。或许,那里能有线索。”
众人于是离开药庐区域,重新回到主殿前的广场。
暮色更深了,残阳的余晖为这片废墟镀上一层凄艳的暗金。
断折的梁柱、倾颓的殿墙、荒草萋萋的石板地,再次以最残酷的姿态闯入眼帘。风穿过破损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月梨的脚步在广场边缘停下。
没有了初睹时的目眦欲裂与魔心暴动,但深沉的悲恸与物是人非的苍凉,依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她奔跑嬉闹的足迹;每一处残垣,都曾见证过师门的笑语与安宁。
这是她的家啊。
曾经是。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稳的支撑。
是谢宴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与她一同望向那片废墟。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定锚,将她从无边蔓延的悲伤与孤寂中,暂时拉回现实的岸边。
月梨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暮色凉意的空气,将眼底最后一丝氤氲逼退。
脆弱与沉溺无济于事,真相还在迷雾深处,路还得继续走。
她重新提起劲,脊背挺直,目光投向主殿后方那条被荒草掩映、通往更深处的残破廊道。
“走。”
她不再犹豫,迈开脚步,率先朝着那片承载着琉光岛所有核心传承与记忆的、未知的藏经阁遗迹——
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