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的空气仿佛还凝固在谢宴和那句冰冷的总结里,带着历史的沉重与人心算计的寒意。
月梨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陈年的恩怨与失落都暂且压下,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她转向谢宴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身体感觉如何?还能走动吗?”
谢宴和试着运转了一下气息,虽然那股阴冷的“缠丝萝”之毒依旧如影随形,让他感到一种源自骨髓的虚弱,但基本的行动尚可。
“还行,不至于走不动路。”
他回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那好,”月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摆,“随我去底舱看看那批货。”
“货?”
谢宴和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押送的货物?可是按照镖局的规矩,不是不能查看托运之物吗?”
他骨子里那份遵循规则的理念再次冒头。
月梨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讽刺的弧度,眼神锐利地扫过空荡荡的舱门,仿佛还能看到昨夜厮杀留下的血迹:“规矩?若这船上的人个个都守规矩,此刻他们应该都还活着,在甲板上喝酒吹牛,而不是躺在冰冷的海底喂鱼。”
“但……”
谢宴和内心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深知窥探他人货物有违道义;另一方面,昨夜的血腥与背叛又历历在目。
见他犹豫,月梨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他最后的顾虑:“谢宴和,你仔细想想,我们此行如此隐秘,谢冲的人为何能精准地出现在这艘船上,还带着专门针对我的引魔香?”
谢宴和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难道是镖局的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如此清楚我们的身份和路线?”
月梨眼神冰冷,“他们既已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那枚玉佩,便是他们交给谢冲的投名状。”
“玉佩!”谢宴和心头一紧,那是母后给他的生辰礼,“岂不是拿不回来了?”
“放心,”月梨语气笃定,“镖局那些人,是这乱世里最精明的墙头草。他们只会把筹码押在活下来的一方。如今顾清尘死了,我们还活着,那块玉佩,他们自然会‘完璧归赵’,甚至会想办法撇清关系。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谢宴和感到一阵荒谬,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怎么、怎么还能有人如此不讲信义?”
月梨看着他眼中尚未被世俗完全侵蚀的清澈,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是他们的处事法则。也正是靠着这套趋利避害、见风使舵的本事,他们才能在这江湖动荡、武林日渐凋零的几十年里,一直屹立不倒。”
“难道趋利避害,罔顾信义,就是对的吗?”
谢宴和眉头紧锁,依旧无法认同。
“你还记得,当初在你表姐府上的密室里,我跟你说过的那句俚语吗?”月梨看着他。
谢宴和沉默片刻,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月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谢宴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明白了月梨的意思。
在生存面前,许多坚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他心底,对于这种纯粹为了生存而摒弃道义的行为,依旧无法苟同。
只是此刻,他不再争辩。
-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下到阴暗的底舱。
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黑老三正靠在一个木箱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立刻警觉地醒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见是月梨和谢宴和,他松了口气,随即看到月梨的目光落在那些贴着封条的木箱上,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月梨姑娘,谢公子,”他站起身,粗声粗气地招呼,“是来看这些‘宝贝’?”
月梨没有回答,走到一个看起来最为沉重的木箱前。
她伸出右手,掌心微吐内力,一股柔和却精准的气劲掠过箱盖的接缝处。
只见那封条微微震动,竟完好无损地自行脱落,飘然落下。
黑老三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忙不迭地上前,用他那粗壮的手臂,合力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尘埃簌簌落下。
当箱子里的东西映入眼帘时,黑老三如同被雷击中般,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好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月梨和谢宴和上前一步,凝目望去。
只见铺着柔软锦缎的箱内,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呈深青色,上面雕刻着简约的流云纹,虽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
即便静置于箱中,也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凛然剑意萦绕其间。
更令人惊奇的是,谢宴和背上的神术刀似乎被这股剑意引动,竟自发地发出低沉的“嗡嗡”鸣响,刀身微颤,一股凌厉的刀罡隐约透出,仿佛在与故人打招呼。
月梨眼中闪过讶异。
她行走江湖、辅佐谢戟征战四方,见过的神兵利器不计其数,但如此灵性盎然、意蕴深藏的宝剑,亦是前所未见。
“这、这是……”
黑老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要触碰那剑鞘,却又像怕亵渎了什么般猛地缩回。
这个粗豪的汉子,此刻竟眼圈泛红,虎目中含了泪光。
“你认得此剑?”月梨看向他。
黑老三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认得,怎会不认得。这是上一任武林盟主,洛怀舟的佩剑——‘青冥’!出自已隐世不出的藏锋剑庐!”
月梨神色一凛:“洛怀舟?他如今在何处?”
黑老三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为深切的悲痛与黯然,他低下头,粗重地喘息了一下,才用沙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苍凉说道:
“他死了。”
月梨眸间一闪,紧蹙双眉,“为何?朝廷围剿?还是仇家暗算?”
黑老三垂头叹息,“都不是,他是死在了他坚守的‘道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