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望海镇被一层薄雾笼罩,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街道。
月梨和谢宴和简单用了些早饭后,便决定分头在镇上打探消息。
谢宴和压低斗笠,学着月梨教的样子,混在早市的人群中。
街道两旁的摊贩正忙着摆出新鲜的鱼虾,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和早点摊的香气。
他装作挑选海货的模样,耳朵却仔细捕捉着周围的每一句交谈。
“听说了吗?京城变天了。”一个卖干货的老汉对隔壁摊主低声道。
谢宴和的心猛地一紧,手中的贝壳差点滑落。
“可不是嘛,”隔壁摊主一边整理着干贝一边接话,“安平王继位了,说是皇上病重,太子又下落不明……“”
谢宴和放下手中的东西,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缓步走向镇口的告示栏。
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对着新贴出的告示指指点点。
只见告示栏上赫然贴着两张海捕文书。
第一张绘着他的画像,下面写着太子谢宴和被妖人劫持,若有寻回者赏金千两。
第二张画像不出所料,是月梨的肖像,可悬赏她的理由竟然是“妖女月梨,劫持太子,祸乱朝纲”,悬赏金额甚至比他这个太子还要高。
“这妖女真是胆大包天,连太子都敢劫持……”
“听说她会妖法,能呼风唤雨……”
“要是能抓住她,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这妖女的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谢宴和的耳朵。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谢冲这一招何其毒辣,不仅名正言顺地登基,还将月梨污蔑为劫持他的妖人,彻底断绝了他们公开露面的可能。
他匆匆离开告示栏,回到暂住的破屋时,月梨也已经回来了。
她的脸色同样凝重,显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你都看见了?”月梨轻声问。
谢宴和重重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灰簌簌落下:“谢冲这个逆贼!他竟然如此污蔑于你!”
月梨却显得异常平静:“这招虽毒,却在意料之中。倒是你,现在作何打算?”
谢宴和在屋内来回踱步,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燃起决然的光芒:“我要发诏勤王!谢冲篡位,天下忠义之士必不会坐视不管。我可以联络各地藩王、边镇将领,只要诏书一出,必定应者云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千军万马响应他的号召:”我可以仿效当年肃宗灵武即位的故事,先在地方建立行在,然后……”
“然后呢?”月梨抱着手看他,冷不丁打断,“你打算用什么发诏?用你这双手吗?”
谢宴和一愣:“什么意思?”
月梨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算给他听:“发诏书需要笔墨纸砚,需要有人誊写,需要信使送往各地。就算最简单的,你总要买个信鸽吧?这些,哪一样不需要钱?”
她站起身,走到谢宴和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现在雇一个送信的要多少钱吗?知道打通各个关隘需要多少打点吗?知道你那些‘忠义之士’在看到你的诏书之前,要先看到多少真金白银吗?”
谢宴和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些宏伟的计划,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海风从破窗吹入,带着潮湿的凉意。
良久,谢宴和突然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月梨:“等等,你说得头头是道,可你自己不也没钱吗?你要怎么回琉光岛?”
月梨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办法。”
-
午后,月梨不知从哪弄来一顶帷帽给谢宴和,自己则用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望海镇最繁华的街道,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门前挂着“顺意镖局”的匾额。
与寻常镖局不同,这里既没有威武的石狮,也没有迎客的伙计,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谢宴和压低声音:“这样真的行吗?他们不会查验我们的身份?”
月梨轻轻摇头:“这家镖局做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他们运送的货物,十有八九都是违禁之物,若是事事查验来历,这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
见谢宴和仍然面露疑色,月梨又补充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他们不问我们的来历,我们也不过问他们的货物,这是最基本的默契。”
话虽如此,当月梨叩响门环时,谢宴和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随时准备转身逃跑。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月梨上前一步,用谢宴和听不懂的暗语低声说了几句。
那汉子脸色微变,连忙将门打开,恭敬地请他们入内。
院内别有洞天,与朴素的外表截然不同。
几个彪形大汉正在整理货物,见到生人进来,都投来审视的目光。月梨却视若无睹,径直跟着领路的汉子走进内堂。
内堂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在拨弄算盘。
见月梨进来,他放下算盘,眯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
“姑娘要走哪条路?”男子慢悠悠地问。
“东海上,孤烟岛。”月梨答道。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可是个偏僻地方。价钱不菲啊。”
“开个价吧。”月梨语气平静。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五百两银子成交。
月梨从谢宴和身上拽下他一直佩戴的玉佩。
“你干嘛这是……”谢宴和的话到嘴边,被月梨一记眼神杀吓了回去。
月梨递给对方,“祖传玉佩,给你做抵押了。”
那男子接过,仔细查验后,确认玉佩的确价值不菲,便痛快地和他们约定次日清晨在码头装船。
离开镖局后,谢宴和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跟他说的是什么?他怎么那么痛快就答应了?”
月梨微微一笑:“那是江湖黑话,意思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很危险,但我们不会过问他们的货物,也不会泄露他们的行踪。做这种生意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客人的‘懂事’。”
“那你为什么要用我的玉佩,那是我母后给我的生辰礼,这一路上我都不舍得把它当了!”谢宴和愤愤然。
“当了?恐怕你前脚刚典当,后脚谢冲的人就追杀上来了。”月梨道。
谢宴和冷静下来细品月梨的话,终于明白了,“你是想说,我戴着玉佩更容易暴露。还不如抵押给这家镖局,更加安全。”
月梨点头,孺子可教也。
从镖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为了避开巡逻的官兵,他们选择绕道,沿着一条罕有人至的海岸线返回住处。
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色。
一路无话的谢宴和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那轮即将沉入海平面的红日,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月梨,你说这天下,真的值得那么多人为之厮杀争夺,甚至不惜骨肉相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