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立于原地,衣袂在渐起的烟尘中微扬。
面对谢宴和的质问,她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即便我真的背叛了你,”她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你又能如何应对?”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如白鹤掠空,瞬息间便已消失在道旁密林之中,留下谢宴和独自面对滚滚而来的铁骑。
谢宴和僵在路中间,脑中一片空白。
他万万想不到,同行至此,历经险阻,月梨竟会在此刻弃他而去。
巨大的荒谬与背叛感将他裹挟,让他一时忘了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铁骑如潮水般涌至,刀枪森然,将他团团围住。
冰冷的绝望尚未完全浸透四肢百骸,一个念头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脑海。
“不对!”
谢宴和原本黯淡的眼眸骤然亮起锐光。
月梨不可能真的抛下他。
于利益,他们之间的契约尚未完成; 于情理,她若真想害他,又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更重要的是,他回想起这一路种种异状:月梨对他态度的微妙转变,她对自己血液的奇异需求,以及那始终萦绕不去的“魔心”之困……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是了,月梨此刻离不开他,至少在她解决魔心隐患之前,他活着对她更有价值。既然如此,何来背叛?
但是,谢宴和看向周围。眼前这一出,又是为何?
然而并没有更多的时间留给他细细琢磨。
叛军已然合围,叛军的兵刃已经全部对准他。
为首者,正是那个曾在东宫轮值、如今却效忠谢冲的禁军队正。
“逆犯谢宴和!还不束手就擒!”那队正厉声喝道,眼中尽是得意。
谢宴和定了定心神,重新升腾气势,威仪自然流露。
他目光如炬,直刺对方:“你昔日亦曾食东宫俸禄,受国恩厚待,为何行此背主求荣之事?”
那队正扬鞭冷笑:“我只忠于大谢江山!谁能保社稷安稳,我便效忠于谁,何来背叛!”
“谢冲起兵谋反,祸乱京畿,动摇国本,致使生灵涂炭!这便是你口中的社稷安稳?”
谢宴和声如寒铁,字字诛心。
“休要狡辩!拿下!”队正恼羞成怒,挥手令下。
几名叛军持刀上前,本以为谢宴和会挣扎或反抗,不料他竟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雪亮的刀刃直冲而上!
“不好!他要自尽!将军严令需活口!”队正发现后大吼,却已不及阻拦。
眼看刀锋即将吻上谢宴和的脖颈。
“噌!”
一声清越震鸣突兀响起,那柄钢刀竟被一股无形气劲凌空震碎,化作无数碎片,叮当落地!
众叛军皆是一怔。
唯有谢宴和,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他赌赢了。
赌月梨就在附近。
赌她绝不会坐视自己去死。
白影如惊鸿再现,月梨翩然落于他身侧,第一句话便带着淬冰的怒意:“谢家怎么养出你这等蠢货?以颈试刃,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的时间太多?”
谢宴和低声道:“我早知你不会背叛我。”
那叛军队正见月梨现身,竟不慌乱,反而大喝一声:“放!”
令下,众叛军迅速变阵,各自取出早已备好的香囊点燃,熟悉的甜腻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那味道,连如今的谢宴和都早已熟悉。
“是引魔香!”谢宴和急道。
“借你血一用。”月梨语速极快,话音未落,刀光一闪,谢宴和臂上已多了一道血口。
剧痛袭来,谢宴和尚未痛呼出声,便见月梨已拔出神术刀。
内力催动之下,刀风卷起他涌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几乎看不见的刀锋。
顷刻间,一道淡红色的血气屏障凭空出现,将两人护在其中,那诡异的香气竟被隔绝在外!
叛军没料到月梨还有此法,但攻势已发,只得硬着头皮冲上。
月梨瞥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谢宴和,问道:“我替你清理门户,如何?”
谢宴和咬牙颔首。
月梨眸光一凛,神术刀骤然挥出,刀风狂啸,卷起满地沙石落叶,天地为之变色。
“破!”
一声清叱,一道凝练无比的凛冽刀罡自混沌风沙中破空而出,如银龙怒啸,直贯那叛军队正胸膛!
队正浑身一震,眼中惊骇的瞬间,当场气绝身亡。
余下叛军亦被狂暴的刀气波及,纷纷重伤倒地,哀嚎一片。
神术刀铿然归鞘。
月梨走到谢宴和身边,见他臂上鲜血直流,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失血过多而亡。
只见她神色自若地来到一名倒地叛军身旁,熟练地从其怀中搜出一只瓷瓶,将其中药粉尽数洒在谢宴和伤口上。
血流很快便止住了。
“这是什么灵药?竟有如此神效?”谢宴和惊异不已。
“我琉光岛特制的止血散。”
月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嘲讽,“当年我一时心软,将此方赠予谢戟,助他军中疗伤。呵,没想到今日,反倒用在了对付他后人派来的追兵身上。”
她扶起谢宴和,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方才,你是算准了我必会出手?”
“嗯。危急关头,许多关节都想通了,”谢宴和点头。
他看向月梨,“但却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讲。”
“你故意以我为饵,引这群人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月梨轻笑,并不多言,而是径直走向叛军带来的战马,从中牵出两匹最为神骏的,将缰绳抛给谢宴和一套。
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优。
“自然是为了给我们这两个身无长物的‘穷鬼’,弄两匹像样的脚力。”
“?”
谢宴和震惊,脸色绷不住了。
月梨布此危局,让他险些命丧刀下,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竟只是为了……两匹马?!
月梨端坐马上,催促着谢宴和:“速速上马吧。这些人只是先锋,若一日不归,大队人马必会循迹追来。到时候再想走,就难了。”
谢宴和看了看自己犹在作痛的手臂,又看了看马背上那道清绝而坚定的白色身影,终是忍痛翻身上马。
两人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绝尘而去,将满地狼藉与未散的硝烟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