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谢宴和瞬间睡意全无。
他抬眼望去,眼前是两张黝黑、凶神恶煞的脸。
这两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像是兄弟。
年长些的那个,体格更为壮硕,手持猎刀,眼神凶狠地瞪着他;年轻些的则稍显精干,手里攥着根粗木棍,同样一脸警惕。
“你是什么人?!”年长那人声音粗嘎,带着山民特有的悍勇,“为啥会睡在俺家屋里?!”
谢宴和心脏狂跳,下意识就想自报姓名,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刹住。
他如今正被通缉,贸然透露身份恐生变故。
于是,他只能强行稳住心神,目光快速扫过屋内,急切地问道:“与我同来的那位姑娘呢?你们可有见到?”
“姑娘?”年轻的那人皱紧眉头,和哥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哪来的姑娘?俺们进来就看见你一个!”
谢宴和的心猛地一沉,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月梨不见了?难道她抛下自己独自离开了?
巨大的恐慌和失落包裹了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勉强定了定神,只得半真半假地解释:“在下是途经此地的路人。昨日天色已晚,山林中狼嚎不断,我心中惧怕,见此处有院落,便、便冒昧翻墙进来躲避,实在抱歉……”
他语气诚恳,加之面容俊秀,不似奸恶之徒,兄弟俩的戒备心稍稍放松了些。
“你早说嘛兄弟。俺叫大壮,这是俺弟弟,叫二壮。兄弟怎么称呼?”
大壮缓缓将架在他脖子上的猎刀移开,热情的介绍起来。
谢宴和刚松了口气,准备随便编个名字,却见二壮猛地一拍大腿:“不对!大哥,厢房的门俺们是落了锁的!他是咋进来的?”
大壮闻言,眼神瞬间又变得锐利起来,刚放下的猎刀“唰”地又抬了起来,逼近谢宴和:“说!你到底是咋进来的?!是不是用了什么撬锁的勾当?!”
谢宴和沉默。
门是月梨开的,锁也是她不知用什么法子弄开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眼看兄弟俩目光越来越不善,手中的武器也蓄势待发,他大脑飞速运转,却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急得额头冒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莫名的疾风“呼”地卷入房中,一股力道精准地打在大壮的手腕上。
大壮只觉得虎口一麻,那柄猎刀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几步之外。
“鬼……有鬼?!”大壮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大哥,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二壮虽也惊疑,但还算镇定。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晨光透过她身后的门框洒入,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衣袂随风轻轻飘动,恍若谪仙临世。
大壮二壮何时见过这般人物,顿时看得呆了,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仙女下凡了?”
谢宴和见到月梨,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你跑去哪里了?我还以为……”
月梨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稍安勿躁”的意味,低声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她不再理会谢宴和,转而看向那对目瞪口呆的兄弟,指着大壮声音清冷如玉:“你去主屋,把里间供奉的那幅画像请出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壮愣愣地“哦”了一声,竟真的乖乖转身跑去主屋。
二壮则满脸惊疑地看着月梨:“你……你咋知道俺家供着画像?”
不一会儿,大壮双手捧着一卷有些年头的画像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纸上绘着一位白衣女子的肖像,虽笔墨已有些模糊,但那眉眼、那气质,与眼前的月梨竟有八九分相似!
月梨走到画像旁,微微侧身,晨光映照着她的侧脸,与画中人几乎重合。“现在,认出来了吗?”她平静地问道。
大壮二壮瞪大了眼睛,看看画像,又看看月梨,来回数次,脸上的表情从震惊、疑惑,逐渐转变为无比的敬畏和狂热。
“噗通!”两声,兄弟俩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朝着月梨“咚咚咚”连磕了几个响头,激动地大喊:“菩萨!是菩萨显灵了!!”
月梨:“……?”
她眉头微蹙,“你们的长辈是这么教你们的?”
大壮抬起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是是是!俺爹、俺爷爷都说,是祖上遇到了活菩萨,菩萨心善,给了俺家安身立命之所!俺们家世代都要记得菩萨的恩情,要给菩萨交租子!后来、后来菩萨回天上去了,俺们交不了租,就把每月的五百文钱换成香火,日日供奉,盼着菩萨啥时候能再回来看看……”
月梨听着这完全偏离事实却充满淳朴感激的“家族传说”,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一旁的谢宴和偷偷扶额,内心感慨:原来民间那些神乎其神的故事,多半都是这么以讹传讹来的……
月梨试图扶起他们,并解释清楚当年的缘由。
毕竟当年给他们的,不过是战时的一份租赁契约。
然而大壮二壮自幼生长于深山,以打猎为生,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根本不理解什么“契书”、“租金”,认定了月梨就是保佑他们家的“活菩萨”。
解释了半天,眼见两人依旧一脸“菩萨您说什么都是对的”的虔诚模样,月梨终于放弃,无奈地默认了这个身份。
她指了指谢宴和:“好吧,这位是我座下弟子。我二人此次下凡云游,途经此地,昨夜见天色已晚,未及通传便在此歇息了。”
大壮二壮闻言更是欣喜若狂,连忙表示要去杀鸡款待“菩萨”和“仙童”。
就在这时,大壮数了数鸡窝,疑惑地挠头:“咦?好像少了一只老母鸡……”
谢宴和立刻看向月梨,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看你这回怎么圆?
月梨面不改色,轻轻咳了一声,端足了姿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昨夜子时,我见尔等供奉心诚,便点化了其中一只颇具灵性的鸡,它已功德圆满,羽化飞升了。”
大壮二壮一听,非但没有怀疑,反而再次激动地要下跪叩谢菩萨恩典,被月梨眼疾手快地拦住。
大壮兴高采烈地又抓了只肥鸡,殷切地问:“菩萨,您看这只有飞升的缘分不?”
月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维持着淡然:“机缘未到。”
大壮这才乐呵呵地提着鸡去处理了。
一旁的谢宴和死死咬住嘴唇,想了一万件伤心事,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
农家一顿简单的早餐用毕。
临走前,月梨担心他们的行踪会在谢冲面前暴露,会影响到兄弟二人。便嘱咐他们一定要把画像烧掉,并把今日见过他们的事情隐瞒好。
“此乃天机,万不可泄露。”月梨装模作样说道。
大壮二壮自然十分配合,但他们也对“菩萨”依依不舍。
“要是把画像烧掉,以后上哪找菩萨啊?”大壮道。
月梨思索片刻,“去琉光岛。”
“好、好!”
月梨带着谢宴和离开,谢宴和便发现,他们的驴好像不见了。
他疑惑地看向月梨,月梨依旧保持微笑,和大壮二壮告辞。
随后,她拽着谢宴和运气轻功离开。
这一幕,让大壮二壮坚信,月梨就是菩萨,连忙跪地叩拜。
待他们远离猎户小院,重新落地后,谢宴和才松开紧紧攥住月梨衣领的手。
“所以,驴呢?”
月梨叹了口气道,“丢了。”
谢宴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