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的剑尖在纱帘前半寸处停住,微微颤动。
整个醉仙楼鸦雀无声。
谢宴和端坐在帘后,一动不敢妄动。
“将军三思!”
苏娘子疾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挡在琴台前,“这位白琴师可是我花重金请来的,今日首演……”
“让开。”
周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帘后身影。
他身后那名见过太子的禁军低声道:“将军,这身形确实……”
就在剑尖即将挑开纱帘的刹那,帘内突然传出一串旖旎的音符。
谢宴和指尖轻转,一曲《玉楼春》婉转流出,竟是京都最时兴的艳曲。
那音色缠绵入骨,指法风流婉转,分明是久经风月的欢场老手。
周显动作一顿,眉头紧锁。
是了。
那位太子自幼习的是《清角》《韶华》这等雅乐,听说连宫宴上的俗曲都不屑一顾,怎可能将淫词艳曲弹得这般媚骨天成?
他缓缓收剑入鞘,最后瞥了一眼帘后身影。
“走。”
确认周显走后,谢宴和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放松。
幸好之前和张韫岚胡闹的时候,为了她学了这首曲子。不然眼下就直接暴露了。
就在楼下虚惊一场的同时,二楼雅间内的气氛却骤然紧绷。
周显的亲兵居然在每个房间都点燃了特制的引魔香。
那甜腻的香气如蛛网般在廊间弥漫,丝丝缕缕透过门缝。
月梨在第一抹香侵入时,就已从脂粉浓重的房间换至另一间厢房。
她试图自救,但这香气竟似活物般无孔不入。
她屏息凝神,运转内力相抗,额间却已渗出细密冷汗。
“呃……”
一股灼痛自心口炸开,魔心在胸腔内疯狂鼓动,眼前景物开始扭曲模糊。
“阴魂不散的东西……”
她扶住桌沿的手指节发白,这一次,竟比在之前的两次还要猛烈数倍。
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梨只觉得心口那团东西开始发疯似的冲撞,疼得她眼前发花。
就在她痛得意识模糊时,走廊尽头传来周显冰冷的嗓音:
“这间。”
急促的脚步声响,正朝门口逼近。
门栓在剧烈的撞击下震颤不休,木屑簌簌落下。
月梨蜷缩在墙角,冷汗已浸透衣衫,魔心翻涌的剧痛让她的视线阵阵模糊。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绯色身影如风卷入。
谢宴和墨发披散,红衣松垮系着,衣带在匆忙间只打了个活结,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
他快步来到月梨面前,看到她苍白痛苦的脸色,眼神一紧。
没有半分迟疑,他单膝跪地,捧起她的脸便俯身靠近。
温热的唇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覆了上来。
少年人的气息干净而炽热,他的动作虽显生涩,却异常坚定。
他咬破嘴唇,将带着腥甜的血液徐徐渡进她口中。
月梨能感觉到他轻颤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托住她后颈的掌心滚烫而稳定。
廊外周显的脚步声已逼近门前:“仔细搜查!”
谢宴和就势将她拦腰抱起,两人一同跌进锦被之间。他宽大的红衣如云霞铺展,将二人身形尽数笼罩。
唇分时,他抵着她的额喘息,声音低哑:“配合我……”
月梨尚未回应,房门已被重重踹开!
周显持剑闯入时,只见绯红纱帐内,那红衣公子正将女子密密护在怀中,墨发如瀑交缠。
谢宴和适时侧首,薄唇沿着月梨的颈侧落下一串细碎轻吻,姿态珍重得如同呵护易碎的琉璃。月梨配合地逸出一声轻吟,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他散开的衣襟。
“将军,这……”身后禁军举着火把欲要上前。
周显抬手制止,锐利目光扫过屋内。
火光照见榻边翻倒的胭脂盒,与半截垂落的绯色衣带。
苏娘子及时出现挡住周显的目光,“这屋子里的贵客可是王爷的小舅子……”
苏娘子口中的王爷,便是谢冲。
话不用说下去,周显便知说的是谁。
那是他惹不起的人。
他眉心微蹙,终是转身:“走。”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月梨才轻轻推开身上的人。
指尖抚过微肿的唇瓣,她惊觉魔心的躁动竟已平息。
“这般会伺候人,”她伸手挑起谢宴和散在枕边的一缕墨发,眼尾泛着慵懒的红晕,“太子殿下若在醉仙楼挂牌,怕是要让姑娘们争破头的。”
谢宴和猛地坐起,手忙脚乱地拢住散乱的衣襟,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绯色:“你、你这女流氓!”
月梨望着他羞恼的模样,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六十载冰封岁月里,倒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个有趣的小家伙。
待周显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苏娘子轻叩房门,抱着谢宴和原先那身深蓝锦袍走了进来。
“人走了。”她将衣袍放在榻边,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唇角弯起一抹看戏的弧度,“公子,更衣否?”
谢宴和一把抓过衣物,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到屏风后,声音闷闷传来:“你、你们不许偷看!”
月梨倚在桌边,指尖绕着一缕青丝,语带调侃:“按年纪算,我当你太奶奶都嫌辈分小了,还能瞧上你这颗没长开的小白菜?”
屏风后传来窸窣衣响,少年嗓音羞恼:“白、白菜也有尊严!”
月梨与苏娘子对望一眼,忍俊不禁地转过身。
苏娘子压低声音:“主上接下来有何打算?”
“联系师门,处理魔心之事。”月梨蹙眉,思索片刻。
“最近还有联络点的地方是距离京城不远的清源镇。”
月梨声音一窒,目光撇向屏风,“还得把这小祖宗送去定北军,我答应过韫岚的。”
苏娘子眼神一黯:“郡主她常来听曲,每回楼里姑娘受委屈,总是她拎着鞭子来主持公道。”
说着拭了拭眼角,“那样飒爽又心善的人……”
屏风后的动静停了停,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月梨脸上那点戏谑也随之收起,她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周显是人精里熬出来的,八成会杀个回马枪。”
她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做了决断:“天亮就撤,你可有出城的办法。”
“出城的路嘛……倒有一条,”苏娘子接过话头,眼神里透出一丝为难,“就是得委屈二位,体验一下民间疾苦了。”
月梨与她交换了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恍然挑眉:“这法子倒是别致。”
这时谢宴和整理着衣袖从屏风后转出,一脸天真:“什么法子?”
两人但笑不语,只是那笑容里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片刻后,月色高悬映照着醉仙楼后院。
谢宴和瞪着墙角那排半人高的泔水桶,桶沿挂着几片萎靡的菜叶,散发着一言难尽、足以载入史册的气息。
他俊脸煞白,连退两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会、是、要……”
月梨弯腰拾起桶盖,冲他展颜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下,恭请……入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