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水鬼房內鼾声、磨牙声、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严崢仰面躺在铺板上,双目微闔,呼吸匀长,看似与周围沉睡的水鬼无异。
体內,《莽牛劲》的气血却缓缓运行,浸润著初入肉境的筋骨皮膜。
同时將五感提升至最敏锐的状態。
通铺另一端,瘦猴翻来覆去,铺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偶尔投向严崢这边的目光,惊疑不定。
严崢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视线,但他浑不在意。
跳樑小丑,若敢伸手,剁了便是。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繫於明日的猎杀。
脑海中,丙十七泊位的水文环境、礁石分布、水流缓急。
那只水猴子惯常出没的阴影区域,被反覆勾勒,不断推演。
【阴瞳】虽未主动激发,但白日所见种种细节,已烙印心底,此刻清晰再现。
“力量、速度、爆发,我初入肉境,虽远胜皮境,但相较於常年棲身水底,以凶戾著称的水猴子,並无绝对优势。”
“关键在於【幽渊潜影】的隱匿,以及一击必中的时机。”
“铁鉤是唯一武器,需善用。”
“水猴子畏阳火,炽阳灰已用完,阳炎粉太贵,且用於战斗太过浪费。”
“定魂香或可一用,但需近身,风险极大。”
他细细体悟著肉境带来的变化。
肌肉更紧密,收缩舒张间蕴含的力量沛然难挡。
对身体的掌控力提升,以往一些难以做出的发力技巧,如今心念微动即可达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让他对水下搏杀,多了几分底气。
“还需熟悉水下发力。陆上与水中,截然不同。”
念头既定,严崢不再多想,收敛气血,令其归於沉静,真正进入浅眠状態,积蓄精力。
翌日,天光未亮,江雾浓重。
水鬼房內已有了窸窣动静。
力役们如同被鞭子驱赶的牲口,挣扎著从铺位上爬起,迎接新一天的煎熬。
严崢悄然起身,动作轻捷,与往日迟滯截然不同。
他拿起铁鉤和竹篓,目光扫过通铺。
瘦猴蜷缩在角落,背对著他,似乎还在沉睡。
但严崢敏锐地注意到他肩背肌肉的紧绷。
李九的铺位已空,想必是早早去了派活点。
严崢不再停留,快步走出水鬼房,匯入稀稀拉拉涌向码头的人流。
清晨的忘川江畔,阴寒刺骨。
灰黑色雾气翻涌,將远近景物都蒙上一层不祥的模糊。
【阴瞳】自发运转。
视野中,雾气里流淌的阴气如同无数扭曲的灰色细蛇,某些区域更是凝聚成不祥的深黯。
他下意识地调整呼吸,【幽渊潜影】微微引动。
周身气息与周围水汽阴煞交融,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顿时减轻不少。
来到派活棚屋,人头攒动,喧譁更甚昨日。
王扒皮端坐木桌后,三角眼扫视人群。
轮到严崢时,王扒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虚弱或恐惧的痕跡。
但严崢只是垂首而立,气息平稳,看不出深浅。
“哼,命倒是硬。”王扒皮冷哼一声,手指在名册上重重一点,“还是丙十七!记得今天给老子收拾利索了!再敢磨蹭,香火钱一文没有!”
又是丙十七。
周围几个水鬼闻言,都下意识离严崢远了些。
“是,头目。”严崢接过木牌,声音无波无澜。
王扒皮看著他平静转身离开的背影,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隨即又被不屑取代。
“装模作样,看你能撑几天!”
严崢转身,离开棚屋,独自走向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江岸。
今日的丙十七泊位,似乎比昨日更显沉寂。
江水呜咽,拍打著黝黑礁石,溅起浑浊水花。
四周的阴煞之气愈发浓重,仿佛有无形之物潜伏在雾气深处,窥伺著生人。
严崢放下竹篓,並未立刻下水。
他拄著铁鉤,立在岸边稍高的一块礁石上。
灰白色的视野如水波微动。
【阴瞳】已被他催到极致,一寸寸扫过这片危机四伏的水域。
水面浮著灰黑色的阴气,凝成缓慢转动的涡,让人感到不祥。
水下,黑红色的煞气如毒蛇般纠缠游动,比昨日更活跃,也更显得饥渴。
在远处那片靠近乱葬礁的深水阴影里,他再一次捕捉到那道视线。
怨毒、贪婪,还夹著一丝不断滋长的暴戾。
它还在。
而且,耐心快耗尽了。
严崢嘴角扯出一抹冷冽弧度。
很好。
他不再观望,利落地脱下外衫,只留一条贴身短裤。
古铜色的身躯瘦削却紧绷,肌肉线条初现,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铁鉤在手,他一步步踏入齐膝的江水中。
江水刺骨,但【幽渊潜影】隨之流转,阴寒化作微凉,不再难熬,反让他如鱼得水。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今日的劳役,他刻意放慢了速度。
不是体力不济,而是初入肉境,气血奔涌,力量充沛,清理这些淤塞比昨日轻鬆太多。
他藉机熟悉新增的力量,適应水下发力,也在等待。
铁鉤挥动,不再是勉强撬动,而是沉猛力道,轻易撕开淤泥,勾起杂物。
水流阻力在【幽渊潜影】加持下大减,行动悄无声息,宛若鬼影。
他將清出的淤泥杂物堆在远离深水区的岸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专心劳役。
但【阴瞳】的余光,始终锁死那片深水阴影。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隨他移动,时近时远,夹带一道压抑不住的躁动。
水下的阴煞之气,也隱隱以他为中心,缓缓匯聚。
偶尔有其他水猴子游过,但在【幽渊潜影】的遮蔽下,大多將他视作一块死物,並不理会。
只有那一只特別的,始终逡巡不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体力耗去近半,今日的劳役也完成得七七八八。
时机到了。
他浮上水面,回到岸边,故意显出几分“疲態”,喘息声略重。
走到竹篓旁,背对深水区盘膝坐下,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动作自然地掏出油纸包。
里面是仅剩的半钱阳炎粉,和四块阴灵石,以及一些灵石粉末。
还有一个陶碗。
他先握一块阴灵石,寒意刺骨。
再小心掀开油纸一角,阳炎粉露出一丝。
剎那间,一股阳和之气,散了出来!
这气息太淡,常人难察,但对某些嗜阳如命的水中精怪而言,不亚於饿兽嗅到血腥!
严崢屏息,全身绷紧,【阴瞳】视野提到极致,死死盯住身后水域。
来了!
阳炎粉气息散出的瞬间,深水阴影隨之搅动。
那道怨毒的视线变得炽烈。
贪婪、渴望、狂暴交织!
“哗啦” 水声异於常浪。
一道模糊的黑影,比普通水猴子更瘦长矫健,自深水阴影中窜出,疾速潜游而来。
它所过之处,黑红煞气如被引燃,翻腾躁动。
不仅如此,【阴瞳】清晰看到,它身后还有两三道稍小的阴冷气息隨之而动,如扈从紧隨。
果然不止一只!
严崢心头一凛,动作却更快。
他毫不犹豫地用青石砸开阴灵石,取三钱粉末投入陶碗。
紧接著將半包阳炎粉全数倒入。
混合,倒入无根水。
“嗤!”
碗中反应比昨日更烈。
灰黑与暗红光芒交织,滋滋作响。
寒意与热意对冲,半盏茶工夫左右,墨色药液迅速成形。
岸边,那最先衝来的黑影已逼近不足十丈。
浑浊水下,一个类人轮廓的扭曲身影若隱若现,猩红目光穿透水流,盯著严崢。
更准確的是他手中陶碗。
它身后,另外两只稍小的水猴子也浮出水面。
吱吱尖鸣,搅得阴气翻腾。
水腥腐臭,恶风扑面!
时机稍纵即逝。
严崢果断仰头,將碗中刚刚平息的墨色药液一口灌下。
药液入腹,清凉转瞬化作奔腾热流,隨之散开。
与此同时。
识海深处,古卷震颤,玄妙感应再现。
【炼化阴阳调和之药,得悟一丝修行本源,凝聚一点道韵】
淡金气流再次凝聚,比昨日更凝实一线。
“引道韵,助我破境!”
严崢心中低吼,意念牵引那缕淡金气流,撞向《莽牛劲》的运行关隘与初入肉境尚不稳固的根基。
“嗡!”
脑海轰鸣。
道韵加持下,《莽牛劲》所有精义如潮涌来,以往晦涩处瞬间贯通。
奔腾药力被高效炼化,化作汹涌气血,飞速冲刷四肢百骸,淬炼每一寸肌肉。
筋络拓宽。
气血在奔涌中壮大。
肌肉賁张,骨骼微鸣,身形似拔高半分。
通红皮肤表面,气血蒸腾,將周身阴寒水汽逼开三尺。
【引道韵修行,《莽牛劲》感悟加深,修为境界提升:肉境(初入)→肉境(登堂入室)】
(肌肉力量与控制力大幅增强,气血旺盛如火炉)
道韵消耗近半,神效惊天。
严崢只觉力量呼吸间翻了一倍不止,对身体掌控达到全新层次。
但这还不够!
“继续!”
他咬牙,引导剩余道韵与药力,冲向肉境巔峰!
气血如脱韁野马,在拓宽经脉中疯狂奔腾,哗哗如浪涌!
肌肉进一步凝实,线条如钢浇铁铸,蕴著爆炸力量。
皮膜之下,气血充盈鼓盪,隱成无形韧膜。
【《莽牛劲》感悟臻至当前圆满,《莽牛劲》修行已达极致!】
最后一丝道韵消散。
严崢瞬间睁眼,眸中精光爆射,宛如暗夜闪电。
周身气血再难压制,轰然外放,形成灼热气浪,吹开身下碎石。
“吼——!”
他喉中发出一声低沉咆哮,不再是虚弱水鬼,而是一头甦醒的莽牛猛兽。
此时,领头的水猴子已冲至离岸仅两三丈的水域。
它被严崢爆发的灼热气血与阳刚之气所惊,动作一滯。
猩红目光中闪过惊疑。
身后两只同伴更是躁动不安,发出威胁嘶叫,不敢再近。
严崢长身而起,抓起手边铁鉤。
冰冷的铁质握在手中,仿佛与气血相连。
他目光如刀,锁定领头水猴子。
体內肉境巔峰的气血毫无保留地催发。
周身热气蒸腾,在这阴煞之地如一盏耀眼明灯!
他向前一步,踩在岸边湿滑礁石上,碎石崩裂。
隨即,铁鉤指向水中精怪,勾了勾手指。
动作轻蔑,意图明显。
挑衅!
那领头的水猴子猩红目光盯住严崢,口中发出嗬嗬嘶吼。
周身黑红色煞气翻涌,显得躁动不安。
它確实比寻常水猴子多了几分狡诈与谨慎。
严崢身上突然爆发的灼热气血,让它感到了威胁。
尤其是阳刚之气,更是让它本能地忌惮。
它没有立刻扑上,反而微微伏低身子,爪蹼划水,在数丈外的水域徘徊。
目光不断在严崢和那两只躁动的隨从之间扫视。
它在观察,在权衡。
严崢心中冷笑。
果然,有了些灵智,便多了顾虑。
他需要给它一个必须动手的理由。
念头电转间,严崢脸上故意显露出一丝潮红,呼吸也刻意加重了几分。
他右手握住铁鉤,在左臂外侧用力一划!
“嗤!”
皮开肉绽,鲜血顿时涌出,顺著肌肉线条流淌下来,滴落在江水中。
血珠殷红,在灰暗的江水和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
浓郁的血腥气,配合他此刻旺盛却不稳的气血阳刚,瞬间引爆了现场。
“吱吱!”
那两只原本就被气血吸引,又畏惧阳刚之气的小水猴子,闻到近在咫尺的鲜活血腥。
眼中残存的最后一丝迟疑被彻底衝垮。
贪婪和嗜血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们发出尖锐嘶鸣,不再理会领头水猴子的压制,从两侧窜出。
浑浊水花隨之溅起,如同两道灰黑色的利箭,扑向岸上的严崢。
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领头的水猴子见状,发出一声嘶吼,似乎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它猩红的眼睛盯住严崢流血的手臂。
它没有立刻跟隨扑上,而是向更深的水域一潜,消失在浑浊的江面下。
不知是打算迂迴,还是准备伺机而动。
严崢要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