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前一后踱出大院,踏著湿漉的青石板路向码头行去。
道旁挤满了歪斜的棚屋与吊脚楼,各式摊贩在晨雾中吆喝。
卖的多是些抵御阴寒的物什。
顏色晦暗的辟邪符,气味刺鼻的草药包,掺了香灰的硬米糕。
更有从江里捞起的“阴货”。
浑身裹著油布的捞尸人守著的摊前,摆著泛青黑色,似在蠕动的布条。
呜咽作响的“鬼哭石”。
沾著水锈与血痕的扭曲碎片。
另有几只陶罐並排陈列,罐口符籙模糊。
隱约可见苍白之物在浑浊水液中沉浮。
空气里瀰漫著腐烂的腥气。
偶有买家蹲下,小心翼翼地拈起某件阴货端详,那审慎眼神不像在看物件,倒像在掂量一件隨时反噬的凶器。
交谈声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走过这段阴货摊,便到了集市角落。
汤摊设在此处,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乾瘦老头,姓马,人都唤他老马头。
他整日佝僂著背,守在那口咕嘟冒泡的瓦罐前,疲惫麻木得像架快要散架的老马车。
听说他年轻时亦是江上好手,脸上那道狰狞疤痕与总是眯著的左眼,便是当年搏命留下的印记。
严崢记得初来此地时,曾见摊上有捆顏色发暗的草药,形似常用的“清目草”。
他刚要问价,手尚未触及,那一直沉默熬汤的老头却忽然开口:“后生,手不想要了?那是『腐泥草』,长在沉尸地的阴货,沾多了烂手烂肺。”
严崢心头一凛,急忙缩手,方知这看似平常的草物竟有如此凶险之別。
自那以后,他对江边诸物便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每逢来喝汤,若见老马头正忙,他便顺手將散落的柴火归置整齐;或在天色將暮时,帮著收拾摊子。
这些细微举动,老马头那只独眼都瞧在眼里,却从未言语。
只是偶尔舀汤时,给严崢碗底的料,总比別人厚实几分。
思及此,严崢眼神微动。
只见那口瓦罐支在火上,白汽蒸腾。走近便能闻到一股奇特气味,似是辛辣草药混合著某种骨头一同熬煮。
这味道於常人或许怪异,但对於他们这些常年沾染水煞阴气的漕帮力役,却有著难言的吸引力。
此时摊前已蹲著几个“水鬼”,正捧著陶碗呲溜喝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仿佛要將体內阴寒一併逼出。
“老马头,两碗祛阴汤,阳火草给足些!”李九扬声喊道。
守罐的老马头闻声,只抬了抬眼皮,利落地舀了两大碗褐色汤汁,泛著可疑油光,又各自撒上一小撮不知名的乾草碎。
“老马头实在,这『明目草』碎也给得恰到好处。”
李九凑近碗口深深一嗅,对严崢低语。
“此物虽不值钱,但对咱们这些常年泡浑水、易眼花之人,颇有安抚之效。只是它性子阴,不可多用,须得老马头汤里『阳火草』的药力压著,方能既清目又不伤身。”
严崢微微頷首,默默记下。
接过碗的剎那,滚烫温度传来,指尖微颤。
他学著李九的样子蹲在路边,小心吹了吹气,仰头饮下一大口。
“嘶——”
滚烫汤汁如一道火线滑过喉咙,坠入胃中。
紧接著辛辣味炸开,直衝头顶,顿觉头皮发麻,眼眶发热,鼻窍亦通畅不少。
一股暖意自腹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少许盘踞骨髓的阴寒。
这滋味,久违了。
“九九成!稀罕物!”严崢满足轻嘆,连眼球的刺痛似乎也减轻几分。
汤底的料似乎比往常厚实,阳火草带来的暖意持续更久,显然不止值那点分量。
这份无声的关照,他记下了。
“真他娘舒坦!”李九几口下肚,额角见汗,话也多了起来,“阿崢,你是不知道,昨日我在江底清理缠舵的滋阴草,险些回不来了!”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心有余悸,“那绝非寻常滋阴草,倒像被什么怨气浸透了,滑腻得很,还会往人身上缠!当时便觉不妙,水里影影绰绰的,好似不止我一个”
严崢正小口喝著汤,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李九:“不止你一个?”
“我猜啊,是『水猴子』的怨气。”
李九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打了个寒噤,又喝了口汤才低声道,
“这些东西今年聚得特別快,模样也不太对劲,眼窝空荡荡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空荡荡的眼窝?”严崢放下碗,“可是脸色惨白如胀尸,动作却快得诡异?”
李九瞪大眼睛:“你、你也见过?”
“九哥仔细说说,那些东西与往年有何不同?”
严崢並未直接回答,追问道,“除了眼窝空荡,还有何异常?”
这一连串追问让李九愣了愣,隨即凑近些:“往年的水猴子,都是浑浑噩噩漂著,今年却不同它们好似在寻什么东西。对,就是那般感觉!空荡荡的眼窝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你就是觉得它在盯著你看。”
他劫后余生般拍了拍胸口:“真真差点人就没了!幸好哥哥怀里有半根定魂香!”
严崢听著,慢慢喝著汤,心中越发確定。江底確在生变,这让他对自身处境更为警惕。
想到此,他继续问道:“九哥,你方才说定魂香救了你一命,那香点燃时,它们是何种反应?”
“退了一下,却未完全散开,只在不远处徘徊。”
李九回忆起来,仍心有余悸,“若非那半根定魂香及时点燃,逼退了那鬼东西,你就见不著哥哥我了!”
严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钱袋,数出十文钱放在案上。
“九哥,这顿我请。你慢用,我去香火铺兑些定魂香。”
怀中的定魂香只剩半根,至多再撑一个时辰,须得儘快补充。
这种性命操於外物、朝不保夕之感,不断啃噬內心。
他渴望摆脱这般纯粹的消耗,拥有可依靠的真正力量。
“对了,你若对江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兴趣,香火铺里好似有本什么《百工录》,杂七杂八记了些玩意儿。
李九咂咂嘴,意犹未尽,又补了一句,“或许提到了『水猴子』与嗯,像『明目草』这等偏门物事的来歷。”
严崢脚步一顿,转身对李九拱手:“谢九哥提点。”
知识便是力量,在这诡异世间,多知一分,活命的机会便大一分。
他渴望掌握这些,不再如原主那般浑噩等死。
说罢,严崢离开汤摊,走向集市另一端那间悬著“香火”灯笼的铺子。
此处乃漕帮內部所设,专供帮眾兑换修行资粮与保命物品。
价格较外间稍低,但种类有限,更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工餉”,牢牢掐住了底层帮眾的命脉。
能掌管这等油水丰厚之地的人,背景绝不简单。
铺內光线晦暗,瀰漫著香料与药材的气味。
柜檯后,一名穿著体面绸衫、指戴墨玉扳指的老者正在品茶。
他眼皮微垂,看似慵懒,但偶尔抬眼时,目光锐利,周身散发著一股让严崢感到压抑的气息。
这绝非寻常帐房,很可能是某位退下来颐养天年的老管事,或是帮中某位实权人物的亲信,否则镇不住这场子,也捞不到这等肥差。
老者甚至未正眼看严崢,只用戴扳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柜檯。
“兑定魂香。”严崢收敛心神,恭敬地將身份木牌推过去。
老者这才懒懒抬了抬眼皮,扫了木牌一眼,漫不经心道:“定魂香,十文一根。要多少?”
他甚至未问严崢是否有足够的香火钱,仿佛那根本不值一提。
“五十根。”严崢道。
这是一笔巨款,但他必须囤足弹药。
一千文看似不少,换成保命的定魂香,也不过百根。
一晚上保险便需烧掉两根半左右,这尚不算其他开销。
老者闻言,敲击柜檯的手指顿了顿。
目光在严崢身上扫过,似想看看是哪个底层水鬼突然闹腾,但终究兴趣缺缺,只淡淡“嗯”了一声。
旁边打下手的年轻伙计忙转身,从后方架子上取出五个油纸小包,每包十根,放在柜上。 伙计动作稍大了些,最上面那包震散一角,露出里面几根灰白色的定魂香。
严崢瞳孔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几根定魂香近底部处,竟也出现了几点极细微的霉斑。
连保命的定魂香也开始了?
“点好。”老者吐出二字,又闭上了眼。
严崢强压下心头惊涛,默默伸手。
指尖看似隨意地拂过那几根带霉斑的定魂香。
一股冰冷粘稠的微弱触感传来,与香体本身的乾燥迥异。
指腹稍稍用力压下,霉斑竟消失不见。
这?
他细细感知,却再感觉不到那股冰冷粘稠。
只得默默数好,然后將五百文香火钱数出,放在柜檯另一侧。
小心地將五包定魂香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这才觉得踏实了些,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紧迫感。
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欲要活下去,活得稍像个人,就必须获得更多资粮,提升实力。
想到此,严崢不禁看了老者一眼,心中多了几分羡慕。
对方能安然坐於此间悠閒品茶,岁月静好。
而他们这些“水鬼”,纯粹是拿命换钱的“天选工役”,还是高危行当,福利待遇全凭自己氪命。
这番对比,让严崢更加渴望拥有力量,渴望有朝一日亦能具备这般底气,而非战战兢兢地计算每一根保命香火。
思忖间,目光扫过柜檯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著几本封面模糊的册子,像是些基础杂闻笔记。
其中一本暗黄封皮,上用墨笔歪斜写著《漕帮百工录》。
正是李九所言的那本。
“那本《漕帮百工录》,多少香火?”严崢开口问道。
老者依旧未睁眼,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旁边伙计忙答:“十五文。帮內杂书,不还价。”
十五文抵得上一根半定魂香。
严崢只迟疑了一瞬,他不能如原主那般盲目前行。
『这波就当是为知识付费,赌一个未来!』
他暗自攥拳,从牙缝里挤出二字:“买了。”
付了钱,將那本触手粗糙的册子也揣入怀中,严崢转身离开了香火铺。
他未立即回水鬼房,而是绕到码头僻静处,找了块背风的礁石坐下。
江风吹来,他揉了揉依旧不適的双眼,却未立刻翻开《百工录》。
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根定魂香,凑到眼前凝神细看。
此时借著天光再看,香身上那几点暗红霉斑,早已无影无踪。仿佛他先前看错了一般。
不可能!
严崢万分肯定自己绝未看错。
可眼下霉斑確实不见踪影。
琢磨不通其中缘由,只得先將定魂香仔细收好,转而翻开那本《漕帮百工录》。
册子內容颇杂,大致记述了漕帮內部的各种职司分工。
从最低等的“力役”、“水鬼”,到“巡江手”、“捞尸人”、“测水人”,再到更高阶的“符师”、“匠师”、“丹师”等等。
附带著些许简略的职业描述与传闻中的能力特性。
文字粗浅,像是给底层帮眾扫盲所用。
严崢一目十行地看过,心中对这些行当的危险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如老马头这般的“熬汤人”,册子里虽未直接记载,但严崢听李九提过,他年轻时是“捞尸人”里的好手,据说还兼任过“测水人”,辨识水煞阴气是一绝。
后来在一次大活中伤了根基,元气大损,修为停滯,才用积攒的香火与功劳换了这熬汤的许可。
算是帮里给伤残老弟兄的一条退路。
即便如此,他也比绝大多数水鬼活得安稳,有一门不受阴寒直接侵害的手艺。
这便是用曾经拼命的三十年,换来后半生的些许保障。
按下心念,严崢留心翻阅,寻找李九提到的“水猴子”与“明目草”的相关记载。
当翻到记录江河异闻的杂篇部分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里有几行潦草墨跡,记载的正是他迫切想知道的內容。
严崢迫不及待地细读下去:
“水猴子,非猴也,乃江中溺毙者怨气纠结水精所化,性狡嗜血,常匿於暗礁淤泥之下,袭扰舟船,拖人入水。力大,爪利,畏火及阳刚之气。”
读至此处,严崢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昨夜在江底,拽住他脚踝的冰冷利爪,与那道模糊迅捷的黑影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原来那东西便是“水猴子”!
是淹死鬼的怨气所化。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腕,那里似乎还残留著被拖拽的冰冷感觉。
严崢强压心悸,目光急忙下移。他看到了关於“明目草”的记载:
“明目草,生於幽深水底或阴湿岩隙,叶如弯月,茎脉隱泛银光。”
“其性阴寒,蕴含微弱灵机,直接使用易引阴气入体。”
“然若辅以阳火药材调和,则可清心明目,缓解阴湿侵体所致之眼疾。”
【註:寻常明目草易得,然若遇茎脉银光流转如实质,叶缘隱现金线者,乃百年难遇之『月华明目草』,蕴含纯净太阴菁华,对阴属眼瞳有奇效,千香难求】
“叶缘隱现金线者月华明目草?”
严崢在心中默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昨日在江底瞥见的那株奇异灵草,不仅叶子如弯月,茎脉泛著银光。
那银光似乎真的在流动,而且叶缘还隱约有金线!
难道他遇到的並非寻常明目草,而是百年难遇的月华明目草?
严崢心中豁然开朗,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渴望。
李九说得不错,此书確有些门道,那十五文香火钱花得值!
隨后,当他翻到“水鬼”这一页时,目光微顿。
“水鬼者,常溺於忘川,与阴煞秽气为伴,易招邪祟,寿不过中年。然久浸阴寒,偶有异变者,或双眼生异,可视阴阳;或身具阴脉,可纳煞气”
“可视阴阳?”
严崢心头一紧,连日来眼中所见的种种异象在脑海中翻涌。
难怪这不是眼疾,亦非幻觉。
竟是天赋初醒?
是因为原主常年浸泡江底阴寒,再加上自己穿越带来的变数?
此念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让他呼吸都乱了片刻。
他强压下激盪心情,继续往下看。
册子后面还记载著,身怀特殊天赋之人,往往通过特定“契机”,或是生死关头,或是执念深重,或是接触异宝,便能觉醒自身的【道契】。
【道契】决定了【命图】的道路,决定了【业位】的高低。
“道契命图业位”
严崢低声念著。
这【道契】並非与生俱来,而是需要机缘点化的潜在天赋。
与漕帮那种受人控制的“漕运契”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是修行得来的“本命真契”,一个却像是为了谋生签下的“卖身工契”。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双眼瞳孔不自觉地扩散开来。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