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一天，顾魏照常早早来到康复中心。秋意渐浓，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他刚在办公室坐下，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医生！小林猛地推开门，脸色苍白，出事了！
顾魏放下手中的钢笔：慢慢说，什么事？
刚接到南京医院的紧急电报，他们那边有个参与研究的患者昨晚自杀了！
顾魏的心猛地一沉：具体什么情况？
患者是位退伍军人，参与研究刚两周。家属今天一早发现时已经小林的声音有些发抖，现在家属闹到医院，说是我们的治疗方法有问题。
顾魏立即起身：给南京医院打电话，我要了解详细情况。
已经打过了，但那边现在很混乱
顾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我们这边所有参与研究的患者档案都调出来，特别是症状严重的，立即重新评估。
整个上午，康复中心的气氛都异常紧张。顾魏亲自检查了每一位在研患者的状况，调整了其中三人的治疗方案。
中午时分，南京医院研究负责人的长途电话终于接通了。
顾医生，情况很糟。对方的声音充满疲惫，患者家属要求我们停止研究，还说要向卫生部举报。
治疗过程有没有违规？顾魏问。
完全按照方案执行的。但家属说我们用的暴露疗法刺激了患者，导致病情恶化。
挂断电话，顾魏立即召集团队开会。
从现在起，所有暴露疗法暂停使用。顾魏宣布，改用保守治疗方案。
顾医生，这样会影响研究进度一位研究员提出异议。
患者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顾魏语气坚决，立即执行。
下午，更坏的消息传来。另外两家参与研究的医院也报告出现患者病情反复，家属对治疗方法提出质疑。
顾医生，卫生局的同志来了。助理小声通报。
两位穿着中山装的干部走进顾魏的办公室，表情严肃。
顾魏同志，我们接到举报，反映你们的研究项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请配合我们的调查。
顾魏深吸一口气：我会全力配合。
调查持续了整个下午。顾魏提供了所有研究资料，详细解释了治疗方案的设计原理和安全措施。但调查组的态度依然谨慎。
在研究期间发生患者自杀事件，性质很严重。调查组负责人说，在调查结束前，建议你们暂停新增病例。
这意味着研究项目实际上被叫停了。
送走调查组，顾魏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顾医生，小林推门进来，您没事吧？
顾魏抬起头：通知所有参与单位，暂停收治新病例。对在研患者加强监护。
可是
执行吧。
晚上，顾魏回到宿舍，连灯都没开就倒在床上。这一天的变故来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
第二天一早，顾魏准时出现在办公室。他首先要做的是写一份详细的事件报告，向卫生部说明情况。
顾医生，北京刘教授的电话。助理通报。
顾魏接过听筒：刘教授
情况我都知道了。刘教授的声音很沉重，现在压力很大，有几个老专家对暴露疗法一直有异议
我理解。顾魏说，但我坚持认为治疗方案本身没有问题。关键是执行过程中的个体化调整。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刘教授叹气，你先写份详细的报告上来。记住，要客观，不要带情绪。
挂断电话，顾魏开始撰写报告。他详细说明了事件经过，分析了可能的原因，但也坚定地为治疗方案的科学性辩护。
写到一半时，魏若来的电报到了。很简短：已知悉。保持冷静，实事求是。
这十二个字让顾魏的心情平静了不少。他继续埋头工作，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报告中。
下午，顾魏特意去查看了几位症状较重的在研患者。他们的状况都很稳定，这让他稍感安慰。
顾医生，外面有记者想采访您。门卫来报。
一律谢绝。顾魏毫不犹豫地说。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第二天，上海的一家小报刊登了题为《医学研究致患者自杀？》的报道，虽然没有点名，但明显指向他们的研究项目。
这篇报道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很快，其他媒体也开始跟进。
顾医生，今天已经接到好几个患者家属的电话，要求退出研究。小林报告。
顾魏揉着太阳穴：尊重他们的选择。
研究项目陷入了停滞。更糟糕的是，康复中心的常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有些患者开始对治疗方法产生怀疑，甚至要求更换医生。
这天晚上，顾魏在办公室待到很晚。他反复查阅国内外类似研究的文献，寻找应对之道。
顾医生，李小红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我听说研究项目出问题了？
顾魏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有些小麻烦，会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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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您。李小红认真地说，您的治疗方法真的有效。要不要我去和其他患者说说？
不用。顾魏摇头，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你专心康复就好。
送走李小红，顾魏继续工作。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问题的根源。
通过分析南京医院的详细病历，他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那位自杀患者在参与研究前，就长期服用某种安眠药物，但这一点在入组时没有被充分评估。
这个发现很重要。顾魏立即给所有参与单位发去加急信件，要求重新筛查所有在研患者的用药史。
同时，他修改了研究方案，增加了更严格的入组标准和更细致的安全监测措施。
做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两点。顾魏站在窗前，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研究项目遭遇重创，但他不能放弃。这不仅关乎他的职业生涯，更关乎那么多需要帮助的患者。
第二天，顾魏主动约见了卫生局的调查组，向他们汇报了自己的新发现。
你的意思是，问题不在治疗方案本身，而在患者筛选？调查组负责人问。
这是一个重要因素。顾魏展示了他整理的数据，同时，我也改进了安全监测措施。
调查组的态度有所缓和，但研究项目仍然处于暂停状态。
更让顾魏担心的是，这件事的影响正在扩大。原本支持研究项目的几位专家，现在也开始保持沉默。
顾医生，北京的消息。小林拿着一封信进来，有两个参与单位正式退出研究了。
顾魏接过信，沉默了片刻：尊重他们的决定。
项目启动时的六家医院，现在只剩下三家还在坚持。病例数大幅减少，研究数据的价值大打折扣。
这天下午，顾魏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顾魏同志吗？我是张明华。电话那端是一个沉稳的男声，魏若来同志让我联系你。
张明华是上海知名的法学专家。他建议顾魏从法律角度完善研究规范，特别是患者的知情同意程序。
这个建议让顾魏豁然开朗。他立即着手起草更完善的知情同意书，详细说明治疗的可能风险和益处。
同时，在张小红的协助下，他开始整理成功案例的资料。李小红自愿站出来，愿意公开分享自己的治疗经历。
顾医生，您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该我帮您了。李小红说。
一周后，顾魏带着完善后的研究方案和成功案例资料，再次向卫生局汇报。这次，他准备得更加充分。
我们吸取了教训，改进了方案。顾魏平静地陈述，但我仍然相信，这个研究方向是正确的。
汇报结束后，调查组负责人单独留下顾魏。
顾医生，你的专业精神和负责态度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说，但是，研究项目能否重启，还需要部里决定。
我明白。顾魏点头，我会继续完善方案，等待组织的决定。
走出卫生局大楼，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研究项目前途未卜，但顾魏已经做好了长期努力的准备。
他知道，科学研究的道路从来不会一帆风顺。重要的是在挫折面前不放弃，在质疑声中坚持真理。
回到康复中心，顾魏继续日常工作。不同的是，他现在更加注重与患者的沟通，更仔细地记录治疗过程。
晚上，他给魏若回写了封长信，详细说明了近期的进展和接下来的计划。在信的结尾，他写道：
科研之路从无坦途，我已有心理准备。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坚持到底。
寄出信后，顾魏继续查阅文献。台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
风波尚未平息，挑战依然严峻。但顾魏知道，他不能后退。因为在他身后，是那么多需要帮助的患者；在他面前，是医学进步的必经之路。
这一夜，办公室的灯光又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