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土木堡祭奠大典的消息是魏忠贤亲自带进宫里的。
他挑了个天启皇帝刚做完一个精巧的鲁班锁,心情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斟酌着词句,把钟擎要在三月初二于土木堡大行祭奠的事情说了。
“……说是要祭奠当年土木堡殉国的将士,还要用……呃,用些虏酋的首级献祭……”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朱由校的脸色。
朱由校手里还拿着那个鲁班锁,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土……土木堡?”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发干。
“是,皇爷,就是……英庙爷爷那年……”魏忠贤声音更低了。
“啪嗒。”
鲁班锁从朱由校手里掉在铺着厚绒的桌面上,滚了两圈。
朱由校没去捡。
他盯着魏忠贤,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开始起伏。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果然,下一秒,
由校猛地抓起桌边一个刚做了一半的木质战车模型,看那架势就要朝着魏忠贤砸过来!
“皇爷息怒!皇爷息怒啊!”
魏忠贤吓的尿不湿都差点尿湿了,嘴里喊着,脚下却不慢,
“哧溜”一下就蹿了出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太监。
他三两步就躲到了暖阁门外,把自己藏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
只探出半个脑袋,尖着嗓子对外面值守的几个膀大腰圆的东厂番子喊:
“快!护着咱家!护着!”
那几个番子一脸懵,但九千岁的命令不敢不听,赶紧挪动脚步,
在魏忠贤身前挡了挡,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要防什么。
暖阁里,朱由校举着那战车模型,终究没扔出去。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门口魏忠贤那副滑稽又惊恐的样子,
又看看手里做工精巧的战车,这还是钟擎上次托魏忠贤送进来的一批模型之一,
他熬夜琢磨了好几天才仿制出来的。
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无力感涌上来,
他悻悻地把模型扔回桌上,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不说话了。
魏忠贤在柱子后头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动静了,才敢磨磨蹭蹭地挪回来,
但死活不肯再靠近书桌,就垂着手站在门边,随时准备再跑。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由校终于憋出一句话,那股委屈、愤怒跃然脸上,
“在土木堡搞祭奠?他是在打朕的脸!打老祖宗的脸!”
魏忠贤低着头,不敢接话。
消息不知怎么,很快就传到了奉圣夫人客氏耳朵里。
她立马就赶了过来,一阵香风似的卷进暖阁。
“皇上!我的哥儿!”
客氏一脸惊惶,扑到朱由校身边,
“你可听说了?那个塞外的魔王,要在土木堡搞什么大祭!
那是咱老朱家丢了大脸的地方啊!
他这安的是什么心?
这分明是咒咱们朱家,咒皇上您啊!”
她抓着朱由校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尖:
“这妖魔如今势力越来越大,眼里哪还有皇上,哪还有朝廷?
哥儿,你可不能心软,得想法子,得除了这个祸害!
不然,不然咱们娘俩……”
朱由校被她晃得头晕,心里更乱了。
除掉钟擎?他倒是想!可怎么除?拿什么除?
边军打了几十年,连努尔哈赤那些野人都收拾不利索。
钟擎的兵,可是能把努尔哈赤的儿子逼得焚毁祖地、远逃朝鲜的狠角色。
那些会自己跑的铁车,那些比红夷大炮还凶的火器……
他就算不懂军务,也听魏忠贤和大臣们战战兢兢地描述过。
更让他憋屈的是,这个钟擎,
除了时不时干些把他这个皇帝衬得像个傻子的事,比如收复河套,
除了经常不打招呼就做些挑战皇权威严的事,好像……
还真没干出什么直接危害大明江山的事情。
没造反,没攻城掠地,
嗯,打回来的河套也算大明疆土,甚至还在对付努尔哈赤。
他不是笨蛋,冷静下来想想,钟擎要真在乎他屁股底下这把椅子,
那些可怕的战车恐怕早就开到北京城下了。
人家似乎……真的志不在此。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像浑身力气无处使。
客氏还在旁边喋喋不休,说着各种阴损的主意,
什么下毒,什么派死士,什么挑动他和蒙古人、和朝廷大臣斗……
朱由校听得心烦意乱。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多宝阁,那上面摆着好几件钟擎托魏忠贤送来的“玩意儿”:
一艘细节逼真、甚至能拆开看内部结构的战舰模型;
一辆和他刚才拿的一模一样的带履带战车模型;
还有个方头方脑、后面带着犁的“拖拉机”模型,据说能自己耕地,不用牛马。
每一样都巧夺天工,充满了他无法理解的机巧智慧。
他得到这些模型后,如获至宝,日夜琢磨,连木工活都耽搁了不少,
甚至……连客妈妈那里夜里都去得少了。
这些精美奇妙的物件,似乎比温香软玉更能吸引他。
这样一个能造出如此神奇之物、拥有那般可怕军力,
却似乎对皇位没啥兴趣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朱由校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行了!别说了!”
他粗鲁的打断客氏,明显很不耐烦。
客氏一愣,委屈地看着他。
朱由校摆摆手,看向门口缩着脖子的魏忠贤,有气无力地道:
“魏伴伴。”
“奴婢在。”魏忠贤赶紧应声。
“拟旨……”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望着暖阁彩绘的屋顶,眼神空洞,
“那个谁……钟擎,于土木堡祭奠忠烈,不忘国耻,其心可勉……
嗯,着有司量加配合,不得滋扰。就这样吧。”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挥挥手:
“去吧。朕累了。”
魏忠贤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奴婢遵旨。”
悄悄退了出去。
客氏还想说什么,朱由校已经闭上眼,不再理她。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由校躺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嘴角忽然扯了扯,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有个声音在无力地呐喊:
去你大爷的吧!爱咋咋地吧!
你钟擎既然喜欢折腾,那就折腾去吧!
反正这天下……皇爷我,彻底不玩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个鲁班锁又拿了过来,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仿佛又沉浸回了那个只有榫卯和线条,简单而安全的世界里。
外面的风雨,管他呢。